钟离雀说完没一会就晕倒过去。
牧孟白对着因为占卜天机而力竭的少女沉思良久,他的目光落在仍旧被钟离雀紧紧抓在手中的浮屠塔碎片上。
“钟离妹妹,我的神木签虽然能保你不死,可没说保你一根头发丝都伤不到,你这次伤及神魂,怕是要养个三五月才行。”
牧孟白弯下腰去,抓着钟离雀的手将锁魂环给解开。
总算是自由了。
牧孟白哼哼两声,像是一条出笼的快乐小狗,他贴心地善后了山洞里的卦阵,悄悄离去。
如今天下大乱,没人会注意到他。
曾经他占卜不出虞岁的名字,因此好奇接近了盛暃,如今从钟离雀这里得知了真相,牧孟白对这世间再无留念。
无论这个世界的结局是毁灭还是新生,他都能接受。
牧孟白走出山洞,看见天光,低声叹道:“我不站队任何一方,才是神木对你们的庇佑。”
灰蒙蒙的天色看起来并不是一个晴朗的好日子。
青年很快消失在山林中,不见踪影。
*
水舟的几位圣者赶到琉璃台时,剩下的碎片已经各有其主。卫惜真看向顾乾和邹野喜,邹野喜瞪着眼道:“不是我!我只抢到了一块!”
“是不是你搞鬼?”邹野喜立马扭头质问顾乾。
“少废话,都给我把碎片交出来!”单辰怒道。
这两人当然不肯,就算对方是九流圣者,也不愿意妥协,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逃去。
燕太子见状,也随之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
司徒瑾看着这惊人的一幕,不禁咋舌,他到底是要去看水舟抓灭世者,还是看水舟抓抢浮屠塔的人?
南宫明在快速思考所有碎片的归属,邹野喜是燕国的人,顾乾是他这边的人,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姜丰羽也不用说。
涂妙一,卫惜真各有一块碎片,那也还差两块。
孙衡要浮屠塔一起占卜,是因为浮屠塔与异火有关吗?他面对灭世者如此的镇静,和从前的警惕完全不同,孙衡肯定找到了新的办法对付灭世者。
难道是浮屠塔碎片?
南宫明的心脏被提起,在情绪的僵持中,缓缓回头朝通信院的方向望去。
“王爷,你打听碎片的消息,我得先去找人。”
秦善回来不见钟离雀的身影,跟南宫明打了声招呼就御风术离去。
南宫明也没有阻拦,钟离雀可不能弄丢了。
秦善寻着神木签给出的信息,沿着山林深处赶去,看见林中水瀑。
他刚到水边,就意识到这地方的风水极佳,是除了琉璃台外,第二好的占卜位置。
秦善来到山洞中,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痕迹。在山洞尽头,是因为力竭而虚弱晕倒在地的少女。
昏暗之中,唯有少女手中的碎片正散发着莹莹光芒。
秦善驻足片刻,隐在幽暗之中的面庞显得十分复杂。
要将浮屠塔碎片从琉璃台上传送到这里,足以耗费她的所有力量了。秦善以为钟离雀的力竭和受伤,是因为抢夺碎片造成的。
他收起碎片,带着钟离雀离开了山洞。
如今的南靖并不安全。
谁都无法保证那三位灭世者不会突然发难。
至于南宫家那位姑娘……秦善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少女,抬眼时又打消了那个念头。
那可是从婴儿时期就被异火选中的怪物。
就算钟离雀少年时与那人有几分交情,也猜不透对方的想法。
不如想办法去说服南宫明。
就像盛暃说的那样,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不会因为一个名字就被彻底切割。
秦善担心的是南宫明不愿意向他的女儿低头。
当秦善带着钟离雀找到南宫明时,他还在琉璃台下,皱着眉头听南宫三部的人汇报。
南宫明抬头朝他怀中的钟离雀看了过来,秦善上前低声解释道:“消失的那一块碎片在她手里。”
“……还有谁知道?”南宫明烦躁的心并未因为这个消息有所缓解。
秦善摇摇头:“现在还差多少?”
“三块。涂妙一那边很快就有结果,剩下的,有一块在卫惜真手里,最后一块……我怀疑被孙衡拿走了。”
南宫明说到最后,不由自主地朝通信院的方向看去。
他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孙衡一定发现了对付灭世者的办法,而且和浮屠塔有关。”
如果浮屠塔需要用作对付灭世者,那他们还能解除不战誓约吗?
会有很多人不同意的。
到时候阻碍越来越多,时间越拖越长,对他们也就越不利。
南宫明直视秦善的双眼,在对方的动摇之中严声道:“绝对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浮屠塔与灭世者的关系。”
就算是他们的猜测,也不能被证实。
至少在他们彻底拿下燕国之前都不行。
“找到归墟之眼应该是比抓捕灭世者更重要的事情。”南宫明对秦善说。
秦善意味深长道:“希望你到时候也能这样顺利说服陛下。”
南宫明没有回应。
“离开南靖之前,我们必须找回所有碎片。”南宫明低声道,“我们绝不能输给那些靠着异火无法无天的灭世者。”
*
南靖王宫地下。
在天地占卜之前,韩子阳终于排除万难,找到了通往地宫的机会。
他独身一人前往,悄无声息地干掉了地宫的守卫,走过又长又冷的通道,打开了通道尽头的铁门。
韩子阳以为门里面会是金碧辉煌的地宫,温暖又明亮,仆人无数。他的父亲会坐在床边喝着酒听着曲,每天寻欢作乐,过着神仙般无忧无虑的生活。
可门内和通道里一样的阴冷。
没有奢华的夜明珠,只有一盏孤寂的油灯。
冰冷的石墙寂静无声,沉默地望着屋中的那一张软床。
床幔落下,遮住了里面的景象,灯火只照亮床边,那小小的火焰无法给予床帐里面的人太多光明。
韩子阳屏息,朝着那诡异的床铺走去。
里面传来呜咽的声音,含含糊糊听不清。韩子阳深吸一口气,鼻腔里都是湿冷的气息。
当他掀开床幔,周天火在身边照亮整个空间,也照亮了被绑着四肢躺在床上的男人的脸。
男人瞪圆了一双充满血丝的眼,不知道是哪家的九流术,让他张着嘴也只能发出咿呀声响。
那双眼倒映着韩子阳的脸时,露出癫狂之色,无声冲着韩子阳叫喊:救救我!快救我!
韩子阳这才发现自己猜错了。
自从公孙乞点破他的身世,告诉他自己的父亲韩枭成为南靖的驸马,每天都在跟南靖的公主生孩子,想要靠那些孩子继承韩氏一族的天罚血脉。
在韩子阳的想象中,这个冷酷无情的男人,在南靖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却不管他的孩子流落在外过着怎样凄苦的生活,小小年纪就会被人抹杀,没命多看这个世界一眼。
直到他走进这个漆黑的地宫小屋,在阴冷潮湿之中,看着失去自由,活得不如一条狗的韩枭时,韩子阳心里的那点杀意也散了。
韩枭却十分激动。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他的双手用力挣扎想要坐起身,朝着韩子阳张大了嘴巴,却没能吐出完整清晰的字句。
无人听见他的嘶吼与呐喊。
要么救我,要么杀了我。
韩子阳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在韩枭期待的目光中放下了床幔。
这一举动让韩枭的反应更大了,他蹬脚锤床,在寂静的石屋中发出不小的动静。
韩子阳转身退去门外,刚关上门,就听见女人冷淡的声音问道:“你看到他了?”
在通道后方的阴影中走出一名彩衣女子。
羽公主神色冷傲,目光挑剔的打量着站在门前的韩子阳。
韩子阳瞧着面色如常,一点都没有被发现的惊慌。
“你刚进王宫时,我就识破了你的身份,知道你是韩枭的孩子。”羽公主冷笑道,“我还以为你们父子情深,便故意放你进来见他一面。”
“对我来说一个从没见过面的男人,公主殿下怎么会认为我们之间会有父子情深这种事?”韩子阳问道。
“血缘这种东西很难说清。”羽公主步步逼近,目光锐利,“哪怕你们从未见过一面,说过一句话,这世上却有许多办法,可以证明你们之间独特的联系。”
韩子阳的视线落在羽公主肩膀,那里有一只闪着蓝色荧光的蛊虫,明白羽公主是靠着蛊虫才识破他身份的。韩子阳心中暗道早知如此,来之前就找薛木石问问了。
“我只是好奇。”韩子阳说。
羽公主停在几步远的位置,在她的身后是两名十三境大师,此刻正神色冷漠地盯着韩子阳的一举一动。
只要羽公主一声令下,这二人就会将韩子阳的头颅当场斩下。
“你好奇什么?”
“好奇这个男人过得如何。”韩子阳余光往后一瞥,“现在知道他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羽公主扬了扬眉,韩子阳的回答显然出乎意料。
“躺在里面的人是你的父亲,你不是来救他的?”
韩子阳说:“我看他不想走。”
韩枭听到这话,想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羽公主不是很相信这套说辞:“看来你还不知道他为何会被关在这里。”
“创造法家天罚的血脉。”韩子阳没什么情绪波动道,“现在的南靖圣女不就是吗?”
“你也是。”羽公主却说,“
所以我不能放你活着离开。”
韩子阳认为这没有意义,他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并无恶意:“我来南靖的目的,只是看他过得如何,这事已经完成,我也该走了。”
他还没忘记今天上边的人要占卜灭世者的事,不管对方能不能成功,他都不能继续在南靖王宫待下去。
羽公主没有回应,而是往后退去,将剩下的时间交给两名十三境大师处理。
韩子阳抬头看了眼窄小的通道,五指紧握成拳,雷暴之息被攥紧在他掌心,当两名十三境大师左右夹击突进时,他一拳朝着正前方挥出。
这一拳砸出雷霆万钧之力,秒破二人的护体之气,劲风穿透皮肉碾碎了内脏,雷线眨眼穿心而过,血溅当场。
天罚血脉的纹路在韩子阳身上展开,以他为中心的领域,五行之气的规则被改变。
这两名十三境大师在韩子阳面前,以最快的速度也只能施展护体之气,当他们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韩子阳将两名十三境大师秒杀时,外面的占卜也开始了。
这场不可能的占卜被实现,其威力之强,无人能想象。
韩子阳来到地宫入口,站在阴影之中看向外面绚烂的天幕。他看见了玄古大陆的地图,看见了每一个灭世者迎接异火降临的瞬间。
当一切都被揭晓时,韩子阳有种心累的感觉。
不如毁灭吧。
像明月青一样,毁灭总比拯救要容易。
话说回来,明月青竟然还没死。
韩子阳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恍然一看南宫岁的名字变成了虞岁。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韩子阳正望着天幕上虞岁的名字发呆沉思时,忽然听风尺响动,接起传音,听见薛木石略显着急的声音:“你在王宫里吗?能不能帮我找一个人。”
“谁?”韩子阳明知故问,“你前未婚妻吗?”
薛木石请求道:“她在琉璃台等着抢碎片,但是现在灭世者都暴露了,我赶不过去。”
“我也是灭世者,我也暴露了。”韩子阳磨了磨牙,“你没跟南宫岁,哦不,虞岁联络吗?”
“她的听风尺联系不上。”薛木石有点沮丧道。
不是没有联系,而是联系不上人。
韩子阳考虑自己能够顺利进入王宫,找到韩枭,也是有薛木石的帮忙。
“我去找人,但我没有把握一定能找到。”韩子阳说,他多半能猜到涂妙一接下来要经历的是什么。
涂妙一抢碎片,会被还守在琉璃台的九流圣者追击。而他是已经暴露身份的灭世者,也会被九流圣者追击。
到时候可别被一网打尽才好。
薛木石说:“我就在这附近,等你们出来后,我会启动法阵离开帝都。”
韩子阳却沉默片刻,问道:“然后呢?躲去哪里?明月青已经让世人彻底畏惧灭世者,公孙乞疯了,我也是孤身一人,你不一样,你前未婚妻也不一样。”
“归墟之眼的消息你也听说了,如果真的有可以彻底消灭异火的办法……”
韩子阳说到这里停住,显然自己也没有决定好。
如果真的有彻底消灭异火的办法,他们愿意跟水舟合作吗?
——他们真的有与全世界为敌的勇气和理由吗?
薛木石没能立刻回答,韩子阳注意到朝自己靠近的人,他挂断传音,从地宫入口离开。
*
羽公主走了没多久,就得知韩子阳是灭世者,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在宫女着急的提醒中,她得知那两名十三境大师死在韩子阳手里。
如果当时自己没走,被异火烧死的人岂不是她?
羽公主止不住地去想这样的后果,着实令她惊惧不已,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动身去通信院找贺心思。
通信院这会正被围得水泄不通,孙衡独身一人对峙成千上万的王城卫军,虽然还未有什么大动作,却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邹渊守在大殿外面,贺心思和虞岁回到了通信院内。两人站在邹纤身旁,望着无法醒来的男人陷入沉默。
贺心思现在并不关心邹纤珠心咒的秘密。
“我在水舟面前力保身为灭世者的你,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虞岁点着头道:“陛下跟孙老不同,你选择打不过就加入。”
贺心思愣了下。
他回过味来又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
“我不可能让你们在南靖使用异火。”贺心思又说,“孙老和我的想法不同,他要杀了所有灭世者,阻止灭世预言的降临。”
虞岁问:“难道陛下就不怕异火带来的灭世预言吗?”
“明月青不是已经证明,异火灭世,需要灭世者主动才可以做到吗?”贺心思反问,“难道周国那次,是异火不可控的行为吗?”
虞岁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在明月青用异火烧毁周国前,虞岁认为灭世预言,是看灭世者的个人意志。
可最近这段时间异火变得不受控制了。
冥冥之中,她能感受到某种召唤。
那股力量在召唤异火破体而出。
贺心思见虞岁沉默不语,眉心微蹙,认为自己的判断有些许错误。
“不管如何,异火不能在南靖的土地释放。”贺心思说,“你说得也没错,我不愿与灭世者为敌,哪怕你们有着灭世的风险,但水舟已经找到了解决异火的办法,也许可以期待一下。”
“归墟之眼,按照孙老的意思,只要找到归墟之眼,就可以消灭异火。”
贺心思问虞岁:“你愿意消灭异火吗?”
“如果异火真的会带来灭世的危机……”虞岁抬头看向高大的数山群,眼前闪过世间的一幕幕。
痛苦的、欢愉的记忆彼此交错,却没有让少女极黑的眼瞳产生片刻动摇。
“那就消灭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