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律德菈站在王座前,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离她远去。
嘲笑声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听不清了。那些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模糊而遥远。她只看见一张张嘴在动,看见那些嘴唇弯成嘲讽的弧度,看见那些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一个失败的、可笑的、孤零零的倒影。
王冠压得她的头疼。礼服裹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要逃离这里,想要回到那间小小的书房,想要重新变成那个只会在棋盘上运筹帷幄的少女。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侍女在她身后发抖。她能感觉到那些年轻女孩的恐惧,能听见她们压抑的啜泣声。她想说些什么安慰她们,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安慰?她自己都需要安慰。
摄政大臣把玩着她的匕首,慢悠悠地走上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沉重而缓慢。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阴鸷的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殿下,”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该认输了。”
刻律德菈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眸中已经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认输。
这个词在她脑海中回荡,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枯井,发出空洞的回响。
是啊,该认输了。
棋局已经碎了,棋子都散了,对手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她的匕首,身后是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而她,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过匕首、摆过棋局的手,此刻空空如也,什么都握不住。
苏拙骗了她。
他说她不是一个人。他说她可以依靠。他说他会来看她登基。
但他没有来。
也许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来。也许那些话只是随口说说的安慰,而她太天真,太渴望有人可以依靠,所以把那些话当成了承诺。
她的眼眶开始发热。
不。不能哭。她是许珀耳的王女,是黄金裔,是未来的皇帝。她不能在这些嘲笑她的人面前哭。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那即将涌出的泪水。嘴唇被咬出了血,铁锈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但她感觉不到疼。
大不了再隐忍几年,下一次、下一次……
“殿下。”摄政大臣的声音又近了,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的檀香味,“放下吧。”
放下。
放下什么?放下王冠?放下权力?放下这三年来所有的心血和努力?
还是放下那个可笑的、天真的、以为有人会来救自己的幻想?
刻律德菈闭上眼睛。
算了。
就这样吧。
就在这一刻,一个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亲爱的陛下……”
那声音带着笑意,慵懒而随意,像是在午后的阳光下伸了个懒腰。它不是从殿外传来的,也不是从人群中传来的——它就在她身后,近得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
刻律德菈浑身一震。
她悍然转头。
黑发黑眸的男人就站在她身后,距离她不过两步远。他穿着一身素白色的衣衫,和第一天出现在她书房时一模一样。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袖中,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黑色的眼眸在烛光下亮得像是两颗星星。
苏拙。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刻律德菈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拼命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来了?”
苏拙歪了歪头,笑意更深了。
“我说过,会来看你的登基。”
刻律德菈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怎么现在才来”,想说“我以为你不来了”,想说“你这个骗子”——但话到嘴边,全变成了一句带着哭腔的低喊:
“现在这里很危险!快走!”
苏拙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头顶王冠、身穿礼服、眼眶红红的少女。她站在王座前,明明已经快要哭出来了,却还在担心他的安危。
他笑了。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
那只手穿过她的王冠、她的蓝发,落在她的头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刻律德菈僵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忘了落下来。
“没想到却见到了这一幕。”苏拙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能听见,“陛下,你还是没学会怎么运用力量啊?”
刻律德菈愣了一瞬。
然后,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羞恼、委屈、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自嘲:
“是啊,或许我还不配当一个合格的……”
“其实很简单。”
苏拙打断了她的话。他低下头,黑色的眼眸直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平静而温和,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水。
“你应该说——‘帮帮我,苏拙先生’。”
刻律德菈愣住了。
帮帮我。
这三个字很简单,简单得像是孩童才会说的话。但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三年了,她一个人布局,一个人谋划,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重担。她以为帝王不应该求助于人,以为依靠别人就是软弱,以为只有独自站在最高处的人,才配得上那顶王冠。
但此刻,这个男人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你可以说这句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出口,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这时,摄政大臣的声音响了起来,尖锐而恼怒。
“够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苏拙,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他手中的匕首指向苏拙,刀刃上还沾着他自己的血迹。
“你是什么人?胆敢擅闯王宫大殿!”
苏拙没有看他。他的手还放在刻律德菈的头顶,目光也还在她身上。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像是在驱赶一只聒噪的苍蝇:
“我在跟陛下说话。麻烦等一下。”
摄政大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来人!”他厉声喝道,“给我拿下这个狂徒!”
士兵们动了。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铁甲碰撞的声音、战靴踩踏石板的声音、长矛破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他们向着王座的方向冲来,刀剑出鞘,长矛平举,杀气腾腾。
刻律德菈的脸色瞬间惨白。
“先生——”她想要推开苏拙,想要让他快跑,但她的手刚抬起来,就被苏拙按住了。
“别动。”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些冲来的士兵。
只是一眼。
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声音,甚至没有任何征兆。他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所有的士兵都倒下了。
不是被推倒,不是被击退,而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同时按住了肩膀,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百个人,在同一个瞬间,同时失去了意识。有的人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有的人已经举起了刀剑,但他们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无声无息地倒在石板地上。
甲胄碰撞的声音、兵器落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场沉闷的雷雨。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大殿里,除了苏拙、刻律德菈和那几个侍女,再也没有站着的人。贵族们趴在椅子上、倒在桌边、滚下台阶,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驻军统领趴在殿门旁边,脸上还带着惊愕的表情。摄政大臣站在台阶上,手里的匕首已经掉在地上,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浑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刻律德菈的呼吸停止了。
她看着那一地昏迷的人,看着那些刚才还在嘲笑她、威逼她、想要把她拉下王座的人,此刻像是秋天的落叶一样铺满了整座大殿。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着苏拙。
他还站在她身后,手还放在她头顶,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得意,没有炫耀,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随手拂去桌上的一点灰尘。
刻律德菈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你刚刚一直躲在后面,不出手?”
苏拙眨了眨眼:“也不算躲。只是站在你身后而已。”
“站在我身后?”刻律德菈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就站在我身后,看着我一个人在台上丢人?看着我那些亲卫队一个个投降?看着我差点——”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拼命想要忍住,想要在这个男人面前维持最后一点尊严,但眼泪根本不听她的话。它们顺着她的脸颊滚落,滴在深蓝色的礼服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痕迹。
“你这坏蛋!”她哭喊着,声音里带着愤怒、委屈、羞恼,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撒娇,“你是故意看我笑话的!你明明可以早点出手,你偏偏要等到最后!你这个——”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肩膀剧烈地颤抖,像是一个被抢走了糖果的孩子。
苏拙看着她,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又伸出手,再次落在她的头顶。这一次,他没有只是轻轻一触,而是实实在在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精心梳理的发型揉得乱七八糟。王冠都被他碰歪了,歪歪斜斜地挂在她的蓝发上,像是一顶被戴反了的帽子。
刻律德菈没有躲。
她站在那里,任由那只手揉乱她的头发,眼泪还在流,但哭声渐渐小了。她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但那种颤抖已经从崩溃变成了抽泣。
“你……”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你就是个坏蛋。”
苏拙笑了笑,收回手。
“陛下说得对,”他说,“我是坏蛋。”
刻律德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水底点燃了一盏灯。
“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来?”她问,声音里还有一丝委屈。
苏拙想了想。
“因为陛下需要知道,”他说,“绝望是什么感觉。”
刻律德菈愣住了。
“只有真正绝望过的人,才知道‘帮帮我’这三个字的分量。”苏拙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陛下是天生的王者,太聪明,太骄傲,太习惯一个人扛着一切。但真正的帝王,不是不需要任何人的人,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帮帮我’的人。”
刻律德菈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过匕首、摆过棋局、此刻空空如也的手。
“帮帮我。”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拙,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轻,很浅,带着泪痕,带着羞恼,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帮帮我,苏拙先生。”她说,声音大了一些,也更清晰了一些。
苏拙笑了。
“遵命,陛下。”
殿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满地昏迷的人群中间。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