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如此说,可谢云舟眉间一松,眉梢轻轻挑着,眸中有柔和的轻波流动,连眼尾都翘起染了笑意。
沈令姜笑出声,歪着头小声问:“你不爱听吗?”
听到沈令姜此问,谢云舟忽然不答了,只不自在地直了直身子,又忍不住咳了两声,然后大步朝前走去。
下了山路,临近城门,天上的日头也弱了些,西边的血日像一摊烧化的红蜡。
谢云舟把沈令姜放了下来,又趁着四下无人重新将人皮面具贴到脸上,再拉着沈令姜往进城的大路上走。
城门依然把守严格,三三两两的难民在城门前徘徊,又被守门的小卒斥得往后退,却舍不得离开。
难民总是救不完的,去了前一批,又来新的一批。
沈令姜看了几眼,见城门外的老柳树下卧着一对父子,那老人家靠树躺着,嘴唇青白起皮,不是饿的倒像是晒的。
酷暑难熬,可父子二人还是在城外守了一整日,似乎想等城中的官员心软,能放难民们进城,又或是发发善心,在城外施粥一回也是好的。
沈令姜叹了一口气,扯下身上的水囊丢了过去。
那对父子中的年轻人愣了愣,回过神后立刻捡起水囊朝沈令姜欣喜若狂地磕头,末了才扯了塞子给老父喂水。
见到这边的动静,其余难民也一个个围了过来,可看沈令姜给出去的只是一个破烂水囊又纷纷摇头走开。
沈令姜没再看,撇开头朝前走得更快了。
到了城门口,两人拿出萧雁君提早准备好的身帖路引,顺利进了城。
“先回客栈吧。”
沈令姜说道。
谢云舟自没有反对,向沈令姜点了点头。
两人回了客栈,刚进门就遇到如意,她急急忙忙扑了上来,抓着沈令姜前看后看上看下看,担心道:“小姐!您可回来了!哎呀,好像瘦了,也晒黑了!”
沈令姜伸手戳她脑门,没好气道:“胡说,我这身皮可不容易黑。”
正因天生肤白,又长得过于精致,沈令姜从前才会被那些人揪着嘲讽戏弄。
如意嘿嘿笑了两声,还悄悄打量沈令姜身旁的谢云舟一眼,最后说道:“多谢九郎君这些时日照顾我家小姐!你家大猫我也照顾得很好,养得油光水滑的……就是、就是它大概是看不到你有些闹脾气,回回见了我就没个好脸,回回都朝我哈气。”
沈令姜失笑出声,料想那小东西是气还没消。
林家姐弟也看到两人回来,忙迎上来关问。
闲说了几句后,林青岚才道:“将军也等得心急,小姐回来的消息末将立刻禀给将军。”
沈令姜朝她点头。
屋里终于又安静下来,窗外天色也渐渐暗了,如意去后厨要了几个好菜,沈令姜和谢云舟这才好好吃了一顿饭。
山里的伙食只能填饱肚子,饶是沈令姜不贪口腹之欲,此刻也觉得这顿饭菜可口美味。
两人都洗漱过,换下那身浸了汗的粗麻衣裳,这时一身干净清爽地坐在桌前静静吃饭。
山猫闻到熟悉的味道,从床底下艰难爬出,在沈令姜脚边蹭了蹭,又在谢云舟脚边蹭了蹭,最后趴在两人中间不动了。
吃完饭又歇了一阵,萧雁君才终于来了。
“八皇子已经得到驼峰山上粮食被抢的消息,此刻正大发雷霆呢。”
她进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语气里尽是幸灾乐祸。
沈令姜闻言也笑出声。
她说道:“只怕心疼得很吧。”
萧雁君扯了扯嘴角,嘲讽道:“天灾之年囤粮倒卖,这竟是皇家子孙做出来的事情,也活该他心疼肉疼。”
上官氏做出什么事情沈令姜都不觉得稀奇,她思索后又问道:“除此外,那边可还有什么新消息?”
萧雁君下意识看向沈令姜身旁的谢云舟,见这人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正俯下身给趴在地上的大猫喂肉干。
她犹豫一阵,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当着这个“外人”的面禀告,可转念一想,沈师手无缚鸡之力,能从狼口山安然无恙下来,只怕全赖于这人,她未曾让他离开,应该对其十分信任。
她心中低叹一声,过后回答道:“庞庄来了。”
沈令姜挑眉,抬头看向萧雁君,问道:“庞庄?徐慎的副将?”
徐慎,正是八皇子的外公,护国公的名讳。
萧雁君立刻点头,又答道:“那日八皇子坑杀难民不成,反而险些遭刺,京中忧心皇子安危,所以派了庞庄随行保护。”
沈令姜嗤笑一声,讥讽道:“京中消息倒是快,只怕我逃离鄢都的事他们也早就知道了。”
萧雁君点头,答道:“京中也派了人追查您的行踪,只是、只是没想到您会如此胆大,紧跟使团之后。”
沈令姜笑了笑,她手指敲在桌上,沉思着自言自语念道:“庞庄……”
“你把赈灾粮被抢的消息传出去吧,光心疼可不够,得让他再心急心急。”
不过三天,八皇子私藏赈灾粮的消息果然传了出去。
皇室在百姓眼中是一座屹立不倒的巍峨巨山,它压在百姓头顶,高耸入云,他们仰断了脖子也看不到山顶,但这座巨山却能压弯压折他们的脊梁。
山岳高峻峭拔,似乎不可撼动,可愚公尚能移山。
沈令姜和谢云舟回到丹阳城后只歇了两天,等着消息在城中传散,第三天才出门闲逛了起来,看似闲逛,却时时注意着城中的动向。
城外的难民们都蜂拥着想往城里走,以为城里能有一条活路,实则不过是两方地狱。
城内的难民也不少,一个个都衣不盖体,也亏得是夏天,若是寒冬腊月,只怕不仅有饿死的,还有冻死的。
这些人被巡城兵从东街赶到西街,又从西街赶到南街,没个安身之地。
每天都有饿死的人,每天清晨就有巡城兵四处收尸,一边骂一边将尸体裹着草席往外拖,也不知会安置到什么地方。
刚开始的时候,城里还有百姓会救济一二难民,可随着城中的难民越来越多,他们也顾不过来了,只能装聋作哑躲在家里,听门外的不绝的哭声。
沈令姜看过这些人,面上没有表情,只脚上加快了速度。
只脚上快没用,整件事都要快些解决了。
沈令姜如此想到。
两人衣着简单,都贴了人皮面具,此刻正坐在街巷旁的小茶棚里。
“客官,六月霜五文一碗。”
摊主人上来招待客人,脸上堆着热情的笑,一手端着两只摞在一起的茶碗,一手提着长嘴的大茶壶,笑吟吟上来倒茶。
街边的小本买卖,做的是最简单的粗茶生意,碗底的茶叶呈深褐绿色,淀着好些茶渣子,茶汤倒是澄黄漂亮。
沈令姜端着抿了一口,又对着摊主人问道:“一碗水也卖五文?老板也太会做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