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怎么?”徐达看他脸色不对,“一惊一乍的。”
程壑川没有回答。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徐达,背部生疖,不疼不痒,黄豆大小。
他在史书上读到过。
洪武十八年,徐达背上生疽,久治不愈,最终去世。
死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朱元璋赐了一只烧鹅。
但不管真相是什么,徐达的死,都从他背上那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开始的。
“国公爷,”程壑川的声音有点干,“您让我看看。”
徐达皱了皱眉:“看什么?”
“您背上的那个东西。”
徐达看着他,目光里有疑惑,有不解,还有一丝不悦。
“程壑川,你是御史,不是太医。你看什么看?”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放低了声音。
“国公爷,下官斗胆说一句,您可能不知道,下官在老家的时候,跟着一个游方郎中学过一些皮毛。有些东西,看起来是小病,拖久了就是大病。您让我看一眼,看一眼我就走。”
徐达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程壑川,掀起了棉袍的后领。
程壑川凑近了看。
徐达的后背靠近左肩胛骨的位置,有一个黄豆大小的凸起,表面光滑,颜色微红,像一颗被埋在皮下的红豆。
周围皮肤颜色正常,没有任何红肿的迹象。
乍一看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普通人根本不会在意。
但程壑川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在穿越前读过一篇医学论文,讲的就是古代“背疽”这种病。
很多人以为背疽是毒疮,其实在现代医学里,它很可能是某种慢性感染或者皮肤肿瘤的早期表现。
不疼不痒不代表没问题,不疼不痒恰恰是最危险的,因为身体在发出信号,你却感受不到疼痛,等到疼的时候就晚了。
徐达放下衣领,转过身来,看到程壑川的脸色,老将军的表情也凝重了几分。
“怎么?问题很大?”
程壑川没有直接回答。
他重新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徐达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他需要时间组织语言,该怎么跟一个古代人说清楚这件事。
“国公爷,”他开口了,“下官说句实话,您别生气。”
“你说。”
“您背上这个东西,现在看着不大,不疼不痒,但它如果不处理,可能会慢慢变大。大到一定程度,会影响您身体的其他部分。到时候,再想治就难了。”
徐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你说得这么严重,到底有多严重?”
程壑川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绕弯子。
“国公爷,下官这么说吧,如果不处理,您可能活不过三年。”
茶碗重重地落在石桌上,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
徐达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
“程壑川,你在咒我?”
“下官不敢!”程壑川站起来,躬身行礼,“下官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话。国公爷信也好,不信也罢,下官不能看着您有事却装没事。”
徐达盯着他看了很久。
院子里的风停了,老槐树的枯枝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像是野鸽子在屋檐上咕咕地叫。
空气凝重得像一锅熬稠了的粥。
过了许久,徐达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程壑川,我问你一个问题。”
“国公爷请说。”
“你是通过什么判断出来的?”
程壑川心里一紧,这个问题不好答,他总不能说“我在现代医学论文上看到的”。
他斟酌了一下,选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解释。
“下官老家隔壁住着一个老军医,跟着军队走了几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伤。他说过一种症状,跟国公爷现在的情况很像。不疼不痒,黄豆大小,生在背上。那个老军医说过一句话,‘背上无小事,不疼更要命。’”
徐达沉默了片刻,端起那杯洒了一半的茶,喝了一口。
“那你说,该怎么办?”
程壑川在脑子里飞速搜索他记得的护理知识。
他不是医生,但他读过一些科普文章,也知道一些基础的处理原则。
古代没有抗生素,没有手术,能做的只有预防和控制。
“第一,不能再喝酒了。酒性燥热,容易助长湿热之气。”
徐达的脸抽了一下。
“不喝酒?你知道我喝了多少年酒?”
“知道,”程壑川说,“但命要紧。”
徐达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哼了一声。
“第二,”程壑川继续说,“每天用温水清洗背部,洗完擦干,保持干净干燥。千万不要用手去抠,也不要用任何膏药乱敷。有些膏药看着管用,其实是刺激它长得更快。”
“第三,”他想了想,“饮食要清淡。牛羊肉,还有鸡鸭鹅先别吃了,发物。多吃些青菜、豆腐、粗粮。另外,下官回头写个方子,不是什么名贵药材,就是些清热解毒的东西。金银花、蒲公英、野菊花,煮水喝,当茶喝,每天喝两碗。”
徐达听完,沉默了好久。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程壑川的眼睛,目光复杂。
“程壑川,你说的这些,我听着像那么回事。但你一个御史,怎么懂这么多医理?”
程壑川苦笑:“国公爷,下官不是懂医理,是见过太多人因为小病拖成大病死了。下官不想看着您走那条路。”
徐达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摆了摆手。
“行了,我知道了。你说的事,我会照做。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程壑川愣了一下。
“国公爷,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清楚。”
徐达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背对着程壑川。
“陛下如果知道我病了,会怎么想?他会想,徐达老了,徐达不中用了,徐达该把兵权交出来了。程壑川,你在这朝中待了这么久,应该知道,一个武将如果被皇帝认为‘不中用了’,下场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