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里刚刚安静下来。
满地跪着的人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地面忽然又是重重一震。
刘远下意识抬头。
虎丸耳朵一抖,脸色瞬间黑了。
“……还有?”
小乔也怔了一下,随即闭上眼,精神力如潮水般扫了出去。下一秒,她原本还温温柔柔的神情,终于一点点淡了。
“不是一拨。”她轻声道,“是两拨。”
虎丸偏头看她:“多少?”
小乔缓缓睁眼,声音低了几分:
“西侧五万,东侧十五万。”
大乔的指尖,瞬间冰凉。
她几乎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虎丸也听明白了,嘴角抽了抽,忍不住骂了一句:“老大这次是把坟场整批发回来了?”
小乔没接这句玩笑,只是望向图书馆外,眼神第一次透出一点真正的头疼。
“西边那五万,是断头台那批人。”她说,“真正的造反派,当年想让克里斯下台,被你一嗓子吼飞,后来清洗干净了。”
虎丸“啧”了一声:“原来是那帮找死的。”
“东边那十五万,”小乔顿了顿,“是第三次大洗牌里被杀掉的那批人。云曦当年鼓动废除核心圈层特权,他们大多是受那套东西影响最深的。”
跪在地上的人群里,顿时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二十五万大乔旧部刚刚跪完,现在又来了二十万更麻烦的。
刘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断头台派。
还有……云曦那一派。
如果说他们这些大乔旧部只是旧秩序的残渣,那么外面那两拨,才是真正会把第三殿掀起来的人。
他几乎是本能地朝外看去。
广场上,天已经彻底乱了。
第三殿中央广场。
西侧最先成形的是断头台派。
五万人。
大多是战斗人员,甲胄残破,兵器不全,身上还带着死前未散的凶气和血腥味。有的人刚一落地就猛地捂住胸口,有的人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还有的人抬起头,眼底是一片近乎疯狂的赤红。
他们记得。
记得当年广场上的那一嗓子。
虎丸甚至懒得认真出手,只是一声怒吼,煞气和声浪就把整片前锋直接掀飞了出去。那一瞬间骨头碎裂、五脏翻腾、意识被震成空白的感觉,如今跟着复活一起回来了。
“我……我还活着?!”
“虎丸……那只死猫……”
“克里斯呢?!”
“老子还没反完!”
最前面,一个高大粗壮的男人踉跄着站直了身体,半边脸上还带着死前那道狰狞的裂痕。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即猛地笑出声来。
笑声像铁片摩擦。
断头台。
他真的也回来了。
“哈哈哈哈……”他仰着头,笑得胸腔都在震,“好,好啊!老子还真从土里爬回来了!”
周围那批真正的造反派一见他站起来,情绪顿时更炸了。
“断头台大人!”
“我们没死!”
“这次不能再算了!”
“让克里斯滚下来!”
“让那只白猫滚出来!”
西侧的气氛一下子就烧起来了,五万人像一堆刚被重新点燃的火药,死过一次后,反而更不像人,更像怨气的集合。
而广场东侧,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景象。
那里复活的,是第三次大清洗中死掉的十五万人。
他们衣着复杂得多,有基层管理员,有中层执行者,有文职、武职、审核员、宣讲员、统计员、殿务干事、甚至还有几名曾在礼堂里公开喊过话的年轻干部。很多人落地后第一反应不是喊杀,而是茫然地摸向自己的脖子、心口、太阳穴,像在确认当初那场屠刀究竟是不是真的落下来过。
“这里是……第三殿?”
“我们不是已经……”
“第三次清洗……”
“是清洗结束了,还是我们在死后做梦?”
有人脸色惨白,有人眼里全是震惊,也有人在反应过来后,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们和断头台派不一样。
他们当年未必都想推翻克里斯,也不全是武装造反的人。他们更像一群被云曦那套“废除核心圈层特权、重建公开制度”的理念点燃过的人,很多人甚至自认自己不是叛徒,而是改革者。
可最后,他们还是死了。
而且死在第三次大清洗里,死得整整齐齐。
于是,那些原本偏冷的情绪里,很快也生出了怨。
“云曦大人呢?”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东侧那片人群立刻像被点了一下。
“对,云曦大人呢?!”
“让云曦大人出来!”
“总得有个说法!”
“我们是跟着她那套主张走的,结果全死了,现在她人呢?!”
刘远半跪在图书馆门边,看着广场上越聚越多的人,心口那点早已被踩灭的火,竟然又不受控制地窜了一下。
五万真正敢反的。
十五万想废特权的。
足足二十万。
而且个个都带着死去的记忆回来。
哪怕是他,也会有一瞬间觉得——会不会,局面又变了?
可下一秒,他就看见了大乔的脸。
大乔站在图书馆门口,望着广场,脸色竟比刚才还要白。
没有惊喜,没有“援兵来了”的振奋。
只有一种近乎透骨的绝望。
因为她太明白外面那二十万人意味着什么了。
不是机会。
是更大的灾难。
广场西东两侧,很快注意到了彼此。
断头台站在人群最前面,远远望见东边那片人后,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我当是谁。”他抬手一指,“原来是你们这群喊着废特权的书生和官狗。”
东侧立刻有人冷着脸回敬:“少把我们跟你们混为一谈。我们不是你们这种只会掀桌子的疯子。”
“不是?”断头台笑得更大声了,“那你们怎么也死了?”
这句话,一下子噎住了不少人。
因为它恶心,却又偏偏直接。
东侧人群里,一个中年男人沉着脸开口:“我们要的是废除核心圈层特权,重建规则,不是让盟主下台,不是跟你们一样闹无脑造反。”
“放屁。”断头台啐了一口,“刀落到脖子上的时候,规则救你了?”
这话一出,东侧不少人的表情都变了。
有人眼底的怒意更深了,有人拳头直接攥紧。
是啊。
他们当年喊的是制度,是公平,是削掉核心圈那层天然高高在上的特权。可最后,清洗照样落到了头上。死的时候,没人因为他们不是“真正造反派”就多看一眼。
断头台眯起眼,声音越发蛊惑。
“你们要规则,老子要掀桌。”
“说到底,不都死在一个地方?”
“现在五万加十五万,整整二十万。”他张开双臂,仰头看着第三殿高处,咧开嘴,“这么多人一起上,先把第三殿砸了,再逼克里斯滚下来,也不是没得玩。”
西侧那批真正的造反派立刻炸起一片呼喝。
“对!”
“再冲一次!”
“这次人更多!”
“死都死过了,还怕什么!”
而东侧那批人,却明显犹豫得多。
他们不是不恨。
恰恰因为恨,他们反而更知道断头台这套东西有多危险。
可问题是,他们也死过一次了。
他们知道“讲制度”的人,在真正的神权面前,照样会被一脚踩死。
这份犹豫,反而把整个广场的气氛拧得更可怕。
西侧像火,东侧像冰。
火和冰都带着怨气,偏偏又都活了过来。
二十万人站满广场,一眼望不到头,喧哗声一浪高过一浪,连第三殿高处的旗帜都被震得猎猎作响。
图书馆这边,不少刚跪下去的大乔旧部,又开始不安地动了起来。
有人偷偷抬头,有人眼神发亮,显然又生出了点别的心思。
虎丸连头都没回,尾巴往地上一拍。
“谁再乱动,我先拿谁垫爪子。”
一句话,门口那批人又老实了。
小乔则静静看着广场上的两拨人,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是想让克里斯下台的。”
“一个是想废掉核心圈特权的。”
她弯了弯眼睛,笑意却不怎么到眼底。
“今天这广场,还真是什么旧账都凑齐了。”
虎丸活动了一下肩膀,望着远处越来越躁的二十万人,语气反而平了下来。
“怎么着,先拍哪边?”
小乔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抬眼,看向那片西侧高呼着“让克里斯滚下来”的断头台派,又看向东侧那些不断喊着“云曦大人呢”的十五万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一个是赤裸裸的反。
一个是披着理念和公平外衣的怨。
都不好处理。
但都已经回来了。
就在这时,广场上忽然有人看见了他们。
“那边!”
“虎丸!”
“还有小乔!”
这一声像投入狼群的血味,整个广场的视线几乎同时压了过来。
西侧的断头台眯起眼,咧嘴笑了。
东侧那群人里,也有人死死盯住了小乔,神情复杂到发冷。
图书馆门前,虎丸和小乔就这么并肩站着。
刘远跪在最后面,仰头看着这一幕,胸口忽然一阵发紧。
他知道。
真正的大场面,现在才刚开始。
广场上的风,一下子变了。
原本压在众人头顶上的,是虎丸和小乔两个人带来的威慑。可就在那种近乎窒息的安静里,东侧那十五万平等派人群中,忽然炸开了一阵比刚才更急的骚动。
“消息出来了!”
“第一殿那边刚传回来的——”
“克里斯不在总部!”
“无双也不在!甚至大部分殿主都不在,总部空虚”
这几句话像火星掉进油里,瞬间顺着人群窜开。那些本来还在犹豫、还在惊魂未定的人,一下子全抬起了头。
“什么?”
“盟主不在?”
“无双也不在?”
“现在总部谁坐镇?!”
几个原本就在调度、通讯口做过事的人已经飞快把能拼起来的信息拼出来了,声音越来越高:
“留守总部、能立刻调动的,只有三十五万人!”
“现在正是空档!”
这一下,连西侧断头台那五万人都精神一振。
断头台本来还在咧着嘴盯虎丸,听到这里,眼睛都亮了几分,像一头闻见血味的狼。
而图书馆门口,跪了一地的大乔旧部里,也有不少人猛地抬起头,眼里那点刚被按下去的火,又噌地一下窜了起来。
二十五万。
五万。
十五万。
加在一起,四十五万。
对三十五万。
数字本身,就足够让很多刚从坟里爬回来的人重新生出胆子。
刘远原本跪在人群最后,膝盖压在地上,屈辱像火一样烧着胸口。可当那句“克里斯不在,无双也不在”传进耳朵时,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把。
他抬起头,看向广场。
看向西边那群真正的造反派。
看向东边那群死于理想和平等的人。
再看向前面仍旧跪着的大乔。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已经为别人死过一次了。
为大乔的秩序死过一次。
为上面那些大人物的赌局死过一次。
死的时候,甚至连杀自己的人,都不记得自己是谁。
那这一回呢?
这一回,他为什么还要跪着活?
刘远猛地站了起来。
这一站,极其扎眼。
因为周围还跪着一大片人,他一个人直直立在那里,像一根突然从泥里扎出来的刺。
小乔的目光立刻落了过去。
虎丸也偏头看了他一眼,尾巴轻轻一甩,没急着动。
大乔脸色骤变,几乎失声:“刘远,跪下!”
刘远却像没听见。
他往前走了一步,嗓子因为压了太久,声音有些发哑,却异常清楚:
“我叫刘远。”
广场上一静。
“第三殿旧图书馆基层管理员。四十年前,我只是站错了队,说错了话,就被第三殿正殿主当众杀了。”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盯着小乔。
小乔微微一怔,像是终于把这个名字和某个模糊的旧影对上了。
可刘远已经不在乎她认不认得了。
“我死过一次。”他慢慢攥紧拳头,声音反而越来越稳,“刚复活的时候,我还以为大乔殿下还在,我还以为旧部还在,我还以为我至少不是白死。”
他说到这里,偏头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大乔,嘴角扯出一点发苦又发狠的笑。
“结果呢。”
“原来大乔殿下也跪了。”
“原来她不敢了。”
“原来我们这群人,死了四十年,回来第一件事,还是跪。”
那一声声,像钉子一样砸进人群里。
大乔手指发白,低声道:“刘远,够了。”
“够了?”刘远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冷得厉害,“我不够。”
“我已经替你们这些大人物死过一次了。”
“这一次,就算大乔不行了,我也该自己站起来。”
他猛地抬高了声音,几乎是冲着整座广场喊出来:
“哪怕机会渺茫,我也要为我自己,再战一次!”
“至少这一回,我不是替谁死,我是替我自己争!”
广场上,原本杂乱的呼吸声都重了。
连东侧那些本来还在犹豫的平等派,也有不少人神色变了。
因为刘远不是断头台那种天生要掀桌的疯子。
他只是个最底层的小人物。
正因如此,他的话才更刺人。
他不是在讲野心。
他是在讲命。
断头台远远看着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好!”
他一脚踏上广场边缘的断台,抬手一挥,声如炸雷:
“这话,老子爱听!”
刘远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终于把压了四十年的那口血吐了出来。他猛地抬手,指向四周黑压压的人群,一字一句道:
“大乔旧部,二十五万。”
“断头台旧部,五万。”
“平等派,十五万。”
“四十五万!”
他又猛地指向第三殿深处,眼里全是被屈辱和愤怒烧出来的光:
“现在五龙盟总部留守,能立刻调动的只有三十五万!”
“克里斯不在!”
“无双不在!”
“45万,对35万——”
他几乎是咬着牙,把最后四个字砸了出来:
“优势在我!”
一瞬间,广场像炸开了锅。
西侧五万断头台派最先爆出吼声。
“优势在我!”
“冲一次!”
“狠狠干他娘的!”
而断头台站在最前面,眼里全是凶光,咧嘴一笑:
“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