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身体的瞬间,耳边最先响起的,是输液管滴答的轻响。
滴滴答答,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钟摆。
紧接着,是一个碎碎念的声音,软糯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顶要紧的大事。
“清清姐姐,你看看我帮你修的甲型好不好看呀?”
“我新学的水染甲,这个颜色可显白了。”
“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哦。”
温热的触感顺着交握的掌心传进大脑,像是一根被遗忘的弦忽然被人拨动。
玄灵清指尖轻动,勾住了那只手。
盛泽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从指尖到发梢,每一寸肌肉都绷成了石头。
他就那样看着那只轻轻勾住他的手指,眼眶里的泪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滚烫地洇在玄灵清的手背上。
三秒。
或者三十秒。
他不确定自己屏息了多久。
三年了,她终于醒了。
盛泽端小心翼翼地移开凳子,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不在乎。
他半跪在床前,回握住那只手,力道轻得像在捧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珍宝。
他不敢动,也不敢喊人,生怕发出任何声响。
唯恐这一幕是梦。
直到玄灵清眼睫颤动,像蝴蝶终于挣脱了茧。
那双眼眸慢慢睁开,瞳孔中还带着迷蒙,却已经映出了他狼狈到不成样子的脸。
盛泽端浑身都在发抖,他踉跄着站起身,按响了床头的铃声。
手指按下按钮的动作用了两次才完成,因为指尖在疯狂颤抖。
很快,数位专家鱼贯而入。
精密的仪器被推过来,有人拆电极,有人测血压,有人举着手电照向玄灵清的瞳孔。
盛泽端被一个护士客气而坚决地推出了门外。
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盛泽端蹲坐在回廊的长椅上,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打湿了碎发,贴在额头上。
他的双手不安地交搓着。
看不出半分国际影帝的范,那个以冷脸萌着称、出道五年累计全球五亿粉丝的盛泽端,此刻就蹲在回廊的长椅上,紧张得像是在等待命运审判。
急促的脚步声在回廊上响起。
封宴走在最前面。
一袭黑色西装,金丝边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那双惯常冷静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压抑的焦灼。
大步一跨就是半个回廊隔间。
身后跟着两个长得一般无二的双胞胎。
顾城走在左边,冷毅如刀,薄唇紧抿。
顾风走在右边,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痞笑,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颤,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军道背景深厚的两兄弟,此刻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
三人跨步而来,视线齐刷刷落在病房那扇紧闭的门上。
封宴焦躁地松了松领带,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清清,真的醒了?”
盛泽端淡淡瞥了他一眼,眼底有被打扰到的不悦。
但顾及他们七人之间的协议,他还是开了口,声音沙哑:“嗯。我亲眼看到她醒了。”
此言一出,三人眼底同时迸发出光。
佛珠急促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回廊短暂的焦灼宁静。
又是三人走来。
为首的男子一身白色唐装,身形清瘦挺拔,冷白肤色。
手里一串白色佛珠转得飞快,那节奏暴露了主人的心绪远不如外表平静。
沈砚,沈家掌门人,属政界。
一年前,为玄灵清上山祈福,吃斋念经至今。
身后两步,谢俞和温澈并肩而来。
谢俞穿着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是国内顶尖大学的学生,听到消息后就直接跑来了。
温澈脖子上挂着工牌,实验进行到一半直接丢了设备赶来了。
一个月的成果功亏一篑,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眼下,没有比玄灵清的醒来更让他们惊喜的事情了。
七个人站在回廊上,谁都没有说话。
佛珠转动的轻响、衣料摩擦的窸窣,无不暴露他们的紧张。
病房的门终于开了。
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上一双双紧张到近乎逼视的眼睛,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灵清小姐各项指标稳定,已经完全苏醒。”
七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病房内,玄灵清靠在升起的床背上,眼瞳缓缓转动,逐一扫过面前这七张如出一辙的紧张面孔。
异世百年,如今都有些淡忘了。
她勾起一抹清浅的笑,盖住眼底的茫然。
顾及她刚苏醒,七人都没有簇拥上去。
但脸上那股紧绷的神色还是暴露了他们。
谢俞往前挪了半步,是最靠近她的一个。
他嘴角漾开和煦的笑,声音不急不缓,像在给她讲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清清,这三年的事,我慢慢跟你说。”
原来异世百年,在现代,只是过了三年。
当初她昏迷后,七人调动了一切资源,成功为她调换了一颗健康的心脏。
可手术风险太大,她术后陷入深度昏迷,暂时性变成了植物人。
这几年间,她靠着未上市的高级营养液维系生命。
那种营养液每一滴都价值连城,是封宴名下的实验室专门为她研发的,至今未投入市场。
七人轮流照顾陪着她,同时还有五位高级护工二十四小时待命。
说到玄家的产业时,谢俞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凉意。
“玄家的产业,现在都在你名下。”
“我们七人联手,将你父亲玄佑彻底踢出了集团。七大势力协同管理,玄氏集团已正式更名为灵清集团。”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确认她的表情没有异样,才继续往下说。
“清清姐,现在你名下的财富,已经超过了我们七个人的总和呢。”
至于蓝玉儿。
谢俞合上文件夹,眼底染上一抹厌恶。
“我们同时出手。手段…不算温和。”
他没有细说。
受尽折磨后,被送进了精神病医院。
至今还在里面。
这几年间,他们稍有不顺,一通命令就下达医院。
说的上一句水深火热,生不如死。
玄灵清听完,面上没什么波澜。
异世百年,她见过太多生死,经历了太多悲欢。
蓝玉儿那点事,在她的记忆长河里已经沉了下去。
但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不是吗?
根据谢俞提供的信息,玄灵清已经理清了所有事情。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定制的蚕衣睡衣勾勒出纤细的身形,面料贴在肌肤上,凉丝丝的。
她的肌肤近乎瓷白,白到能清晰看清手腕下青色的血管。
一双潋滟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仿佛天生带着三分笑意。
琼鼻,惨淡的唇色,像初冬第一场雪落在白梅上。
眉心的淡蓝水滴印也跟着回来了,只是变得极淡。
素净一张脸,清绝中带着点软。
光是看着,便能把人融化。
更别提面前的这七人,爱意浓烈到极致,压了三年,此刻全翻涌在眼底。
玄灵清侧起身子,动作很慢。
七人几乎是同时惊慌地站了起来。
她刚醒,怎么能乱动?
但她只是微微侧头,乖软一笑,张开双手。
“好久不见。”
这一笑,七人心脏剧烈鼓动。
三年的等待,三年的不眠不休和提心吊胆,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失而复得,他们曾经失去过。
没有人说话,他们一拥而上,小心翼翼地将她圈在中间。
那力道轻得像在拥抱一团随时会散开的云雾,但又紧得像是要用体温把她捂化。
“清清,好久不见。”
七个声音叠在一起。
玄灵清被围在中间,闻到了七种不同的气息。
她闭了闭眼。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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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开,玄灵清踏上灵清集团最高楼层的云石地面。
柔润的白裙在风中轻轻拂动,裙摆刚好落在膝盖上方一寸。
脚踩裸粉色高跟鞋,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从电梯到办公室,短短三十步的距离,她接受了十余次注目礼和恭敬的问候。
“玄总。”
“玄董。”
“董事长好。”
每一个声音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比礼节更多一秒的时间。
然后迅速移开,不敢多看。
二十三岁,灵清帝国最年轻的掌门人。
身后是七大势力联手打下的万亿商业版图,手中有绝对的决策权。
少女微微颔首,瓷白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桃花眼半垂,步履从容地走过这条完全属于她的红毯。
身后没有人跟随。
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合上。
玄灵清踢开脚上的高跟鞋,光着瓷白的脚,踩在恒温的地毯上,脚趾微微蜷了蜷。
她走到落地窗前,从冰桶里抽出那瓶早已备好的香槟,拇指抵住瓶口,轻轻一推。
砰的一声闷响,白金色的酒液从瓶口溢出一线。
不管在哪里,她还是那么爱喝酒。
倒酒,举杯,站在窗前。
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用灯光和建筑绘成的画卷。
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余晖,远处的地标建筑在暮色中亮起了灯光,更远处的天际线被晚霞染成了紫金色。
她轻抿一口香槟。
气泡在舌尖炸开,微微的辛辣。
目之所及,皆是她的商业版图。
她一个人的。
玄灵清唇角微弯。
这还要感谢她那几位竹马。
打下的江山。
这几年,她快速攻读完国外顶尖名校的双学位后,回国正式担任灵清帝国董事长。
七人联手管理她的帝国,而她,在背后享有绝对的决策权和最高的回报率。
同时,她没有选择他们七人中的任何一个人。
不是不想,是不能。
选了谁,都是对其他六个人的不公平。
都会打破这份微妙的平衡,都会让这座精心构建的帝国出现裂痕。
所以她将他们牢牢握在掌心,让他们甘愿为她奉上所有。
而她自己,永远站在最安全的位置。
凌驾于一切之上。
时间一转眼,很多年后。
玄灵清还是那样年轻。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几十年过去,那张脸依然瓷白如初,只是眉目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从容。
她常年度假出国,足迹遍布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春天在京都看樱花,
夏天在圣托里尼看海,
秋天在瑞士的山间泡温泉,
冬天在马尔代夫的私人岛屿上晒太阳。
主打一个享受。
反之,七人各自忙碌,却总要抽出足够的时间陪着她。
尽管玄灵清并不需要。
但作为恩赐,她还是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后来,七人各自领养了一个孩子,作为继承人培养。
在七人的灌输和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七个孩子,成功成了合格的玄灵清控。
逢年过节,七个孩子争着抢着往她那里跑。
后来他们长大了,继承父业,坐上了各自的位置。
但他们看向玄灵清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
再后来,七人竹马相继去世。
玄灵清也在八十岁这一年闭上眼。
生前一生享受,不曾受过半分痛苦。
她躺在私人宅邸里,身旁簇拥的还是七个人。
只不过,是从七个竹马演变为七个孩子。
空气中弥漫着她最喜欢的白茶香。
她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
冥冥中,意识开始变得轻盈,像一片羽毛被风托起。
她想:我该回去了。
那里还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