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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万俟钧走后第四日,营地里的晨雾已然散尽。
钱明也记不清今夕何夕,只约莫知晓快到十月尾声了,天上的月轮愈见清瘦,像被谁削去了一圈。
清晨的日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斑斑驳驳,隱约还能看见淡淡的月影。
营地里只剩下他一人了。其余几位师兄弟,前几日已被蒋渊逐一带走,再未回来。
他站在营帐前,看著蒋渊朝自己走过来,眼皮莫名地跳了一下。
“住持,其他师弟们都……”
蒋渊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崔真传有令,让他们做事去了。做完这件事,就可以返归先天宗。”
钱明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
蒋渊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嘆了口气:
“走吧。”
他没有看钱明的眼睛,转身就往营地外走去。
钱明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无言。向西南穿过密林,行了约莫四十余里,前方豁然开朗,露出一处宽敞的洞口。
蒋渊走在前面。行到洞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望了钱明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钱明捕捉到了。
那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愧疚。
那是一种更深、更沉的、被压抑到几乎看不见的情愫。
“去吧。真传在里面等你。你听完吩咐就去做事,莫要耽搁。”
就这么吩咐了一句,蒋渊便望著他。
钱明微微一怔,终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就在蒋渊的注视中,他踏了进去。
才踏入洞中十数步,钱明就闻到了味道。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丹香——
甜。
腻。
像腐烂的肉被糖醃过,又像铁锈混著蜂蜜,令人几欲作呕。
他咬著牙,继续往里走。又行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好大一尊丹炉。
炉身四周齐整地摆放著各色药草,炉顶正冒著诡譎的红雾,氤氳不散,像有生命一般在空气中缓缓蠕动。
崔唐身著一袭黑袍,半青半白的炉火映著他那张欣喜的面庞。
“来了你是最后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认真盯著火候。
钱明心中一凛,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了上来。他隱约察觉到了什么,但筑基修士当面,他终究不敢造次,只是强压恐惧,努力下拜。
“拜见真传。不知真传要弟子来做何事弟子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真传所託。”
崔唐看了他一眼,倏忽笑了。
“简单。你脱乾净,跳进去就是了。”
话音未落,丹炉的顶盖倏忽张开,露出黑洞洞的炉口,像一只巨兽缓缓张开了嘴。
钱明的腿开始发抖。
他想跑,想逃,可他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附上了他的影子。
自己的影子仿佛活了过来,正胁迫著他的身躯,一寸一寸地剥去他的外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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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花花的皮肉裸露在阴冷的空气中,恐惧无声无息地蔓延,布满了整片识海。
钱明无能为力。
直到此刻,他才终於明白了,明白那几个师兄弟去了哪里。
情绪在一瞬间崩塌。
钱明破口大骂,声嘶力竭,字字句句像刀子一样剜出来,可崔唐只是微笑著看著他,脸上的愉悦愈加深了,像是饮了一杯醇酒,甚是陶醉。
“別怕。”
崔唐轻声说,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很快的。”
只听“噗通”一声。
丹炉的顶盖缓缓合拢。
洞中重归寂静。
炉顶的红雾,又浓了几分。
.......
中军帷幕內,灯火通明。
陈怀安端坐主位,面前的沙盘上插满了各色小旗。帐中济济一堂,眼下还在前线的六位筑基修士悉数在场。
气氛很不好。人人面色凝重,整支队伍的伤亡已经到了閾值。
“……今日西南方向又发现两片兽群,距我前锋营地已不足五十里。初步估算,可能有筑基妖兽。”
卢伸面无表情,清晰地报著今日的伤亡与各方情报。
“今日散修阵亡十八人,重伤二十七人;三门六姓各家阵亡七人,重伤十四人;別院弟子重伤五人。符籙、丹药消耗巨大,若再无补充,最多还能支撑七日。”
帐中一片沉默。
有人低下头,有人轻轻嘆气,有人攥紧了拳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今日突然发狂的兽群打了眾修一个措手不及,一度突破大营阵线。虽然后来缺口被堵住了,却也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然而眾修眼下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陈怀安先前步步为营的策略。今日若无阵法工事依託,只怕整支开拓军团都要被彻底撕碎。兵败如山倒——若在腹地溃败,纵使是筑基修士恐怕也无力回天,到那时怕不是要全军覆没的。
卢伸说完,帐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怀安这才开口。
“妖兽发狂,以往多在春季。今日这般凶猛,想来定有蹊蹺。然而眼下军中伤亡已达三成,丹药符籙各项损耗也已见底,后勤已尽,再耗下去,只怕要出更大的乱子。”
將基调定好,他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再强撑下去並不妥当。我有意退兵,稍稍让出前出的部分,退到大小群岭地带重新补给、重整旗鼓。”
闻听此言,场间眾修终是鬆了一口气。
眾人各抒己见,却都或多或少表达了赞同。
唯有一人没有张口。
新轮换上来的刘掌门坐在那里,面色涨红,紧紧攥著拳头。
忍耐了些许,他终於还是开了口。
“监院,为何不再试一下雾灵谷就在眼前,近在咫尺。只要我们打下雾灵谷,依託二阶灵脉新建阵法工事,自然而然就是大功告成!”
陈怀安没有犹豫,当即反驳。
“刘掌门,胜者先胜而后战,败者先战而后胜。后勤已尽,纵使拿下雾灵谷,我们也无能为力。更何况眼下时局,若为行险而倾覆大局,殊为不智。”
场间眾修也纷纷来劝。
缓了好些时候,刘仁全终於答应了下来。
陈怀安不再犹豫,当眾宣告了撤军的各项计划,命眾修依计行事,便让他们各自散去。
唯有刘仁全独自留了下来。
过不多时,只在帐外,眾人隱约听到他的呼喝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愤懣:
“咫尺之间,怎么就是棋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