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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章 棋差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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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万俟钧走后第四日,营地里的晨雾已然散尽。

    钱明也记不清今夕何夕,只约莫知晓快到十月尾声了,天上的月轮愈见清瘦,像被谁削去了一圈。

    清晨的日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斑斑驳驳,隱约还能看见淡淡的月影。

    营地里只剩下他一人了。其余几位师兄弟,前几日已被蒋渊逐一带走,再未回来。

    他站在营帐前,看著蒋渊朝自己走过来,眼皮莫名地跳了一下。

    “住持,其他师弟们都……”

    蒋渊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崔真传有令,让他们做事去了。做完这件事,就可以返归先天宗。”

    钱明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

    蒋渊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嘆了口气:

    “走吧。”

    他没有看钱明的眼睛,转身就往营地外走去。

    钱明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无言。向西南穿过密林,行了约莫四十余里,前方豁然开朗,露出一处宽敞的洞口。

    蒋渊走在前面。行到洞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望了钱明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钱明捕捉到了。

    那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愧疚。

    那是一种更深、更沉的、被压抑到几乎看不见的情愫。

    “去吧。真传在里面等你。你听完吩咐就去做事,莫要耽搁。”

    就这么吩咐了一句,蒋渊便望著他。

    钱明微微一怔,终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就在蒋渊的注视中,他踏了进去。

    才踏入洞中十数步,钱明就闻到了味道。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丹香——

    甜。

    腻。

    像腐烂的肉被糖醃过,又像铁锈混著蜂蜜,令人几欲作呕。

    他咬著牙,继续往里走。又行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好大一尊丹炉。

    炉身四周齐整地摆放著各色药草,炉顶正冒著诡譎的红雾,氤氳不散,像有生命一般在空气中缓缓蠕动。

    崔唐身著一袭黑袍,半青半白的炉火映著他那张欣喜的面庞。

    “来了你是最后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认真盯著火候。

    钱明心中一凛,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了上来。他隱约察觉到了什么,但筑基修士当面,他终究不敢造次,只是强压恐惧,努力下拜。

    “拜见真传。不知真传要弟子来做何事弟子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真传所託。”

    崔唐看了他一眼,倏忽笑了。

    “简单。你脱乾净,跳进去就是了。”

    话音未落,丹炉的顶盖倏忽张开,露出黑洞洞的炉口,像一只巨兽缓缓张开了嘴。

    钱明的腿开始发抖。

    他想跑,想逃,可他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附上了他的影子。

    自己的影子仿佛活了过来,正胁迫著他的身躯,一寸一寸地剥去他的外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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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花花的皮肉裸露在阴冷的空气中,恐惧无声无息地蔓延,布满了整片识海。

    钱明无能为力。

    直到此刻,他才终於明白了,明白那几个师兄弟去了哪里。

    情绪在一瞬间崩塌。

    钱明破口大骂,声嘶力竭,字字句句像刀子一样剜出来,可崔唐只是微笑著看著他,脸上的愉悦愈加深了,像是饮了一杯醇酒,甚是陶醉。

    “別怕。”

    崔唐轻声说,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很快的。”

    只听“噗通”一声。

    丹炉的顶盖缓缓合拢。

    洞中重归寂静。

    炉顶的红雾,又浓了几分。

    .......

    中军帷幕內,灯火通明。

    陈怀安端坐主位,面前的沙盘上插满了各色小旗。帐中济济一堂,眼下还在前线的六位筑基修士悉数在场。

    气氛很不好。人人面色凝重,整支队伍的伤亡已经到了閾值。

    “……今日西南方向又发现两片兽群,距我前锋营地已不足五十里。初步估算,可能有筑基妖兽。”

    卢伸面无表情,清晰地报著今日的伤亡与各方情报。

    “今日散修阵亡十八人,重伤二十七人;三门六姓各家阵亡七人,重伤十四人;別院弟子重伤五人。符籙、丹药消耗巨大,若再无补充,最多还能支撑七日。”

    帐中一片沉默。

    有人低下头,有人轻轻嘆气,有人攥紧了拳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今日突然发狂的兽群打了眾修一个措手不及,一度突破大营阵线。虽然后来缺口被堵住了,却也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然而眾修眼下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陈怀安先前步步为营的策略。今日若无阵法工事依託,只怕整支开拓军团都要被彻底撕碎。兵败如山倒——若在腹地溃败,纵使是筑基修士恐怕也无力回天,到那时怕不是要全军覆没的。

    卢伸说完,帐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怀安这才开口。

    “妖兽发狂,以往多在春季。今日这般凶猛,想来定有蹊蹺。然而眼下军中伤亡已达三成,丹药符籙各项损耗也已见底,后勤已尽,再耗下去,只怕要出更大的乱子。”

    將基调定好,他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再强撑下去並不妥当。我有意退兵,稍稍让出前出的部分,退到大小群岭地带重新补给、重整旗鼓。”

    闻听此言,场间眾修终是鬆了一口气。

    眾人各抒己见,却都或多或少表达了赞同。

    唯有一人没有张口。

    新轮换上来的刘掌门坐在那里,面色涨红,紧紧攥著拳头。

    忍耐了些许,他终於还是开了口。

    “监院,为何不再试一下雾灵谷就在眼前,近在咫尺。只要我们打下雾灵谷,依託二阶灵脉新建阵法工事,自然而然就是大功告成!”

    陈怀安没有犹豫,当即反驳。

    “刘掌门,胜者先胜而后战,败者先战而后胜。后勤已尽,纵使拿下雾灵谷,我们也无能为力。更何况眼下时局,若为行险而倾覆大局,殊为不智。”

    场间眾修也纷纷来劝。

    缓了好些时候,刘仁全终於答应了下来。

    陈怀安不再犹豫,当眾宣告了撤军的各项计划,命眾修依计行事,便让他们各自散去。

    唯有刘仁全独自留了下来。

    过不多时,只在帐外,眾人隱约听到他的呼喝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愤懣:

    “咫尺之间,怎么就是棋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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