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还在继续。
李寒彻已经不记得自己被击倒多少次了。
后背砸在地上的闷响,肩膀撞上冰丘的钝痛,肋骨受到冲击时胸腔里那股透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这些感觉重复了太多次,多到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本能地在落地时调整姿态。
用最厚的肌肉群去承受冲击,用滚动卸去力道,用最小的代价从地上爬起来。
衣服已经被撕裂了大半,露出
右腿的裤管从膝盖处被扯开,小腿上有一道被冰甲暴熊骨爪划开的伤口,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膝盖下方,皮肉翻卷,边缘被低温冻得发白。
后背早就破得不成样子。
透过裂口能看到他脊背上那层铜色的光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转,每一次流转都会让伤口边缘的肌肉微微收缩,将撕裂的组织重新拉合在一起。
他站在雪谷中央,枪尾顿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味,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刺痛。
玄冥冰魄枪的枪身上沾满了血,有幽冥冰狼的,有冰甲暴熊的,也有他自己的。
《明心见性诀》让他的意识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疼痛是真实的,疲惫是真实的,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也是真实的。
但这些都被精神功法隔离在了一个不影响判断的距离之外。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逼近极限,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对面的两头魂兽同样如此。
幽冥冰狼的左前爪已经完全不敢着地了。
玄冥冰魄枪那一枪点碎了它的爪骨,此刻那只曾经踩着幽蓝色鬼火的爪子软塌塌地垂着,只有三条腿支撑着身体,每走一步都一瘸一拐。
冰甲暴熊的状态更差。
它腋下的伤口被反复刺中,已经从一个枪眼扩大成了一个拳头大的血洞。
它的左眼彻底废了,幽冥冰狼的爪子挖进去的时候带出了半颗眼球,现在那个眼眶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血肉。
它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胸腔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呼哧声,每一声都带着血沫。
三败俱伤。
谁都没有退。
幽冥冰狼率先动了。
三条腿的狼依然是狼,是极北之地最狡诈的猎手之一。
它绕到他身后,与冰甲暴熊形成了一个前后夹击的态势。
冰甲暴熊在同一时刻发起了冲锋。
积雪和碎冰被震得从地面上跳起来。
它仅剩的右眼里燃烧着疯狂的凶光,熊掌高高扬起。
前后夹击。避无可避。
李寒彻的身体比思维更快一步做出了选择。
脚下一转,整个人像一条泥鳅一样从两道攻击的缝隙中滑了出去。
踏雪无痕!
在反复的闪避与追击中,他的身体逐渐掌握了那种微妙的感觉。
那种感觉从最开始的生涩磕绊,变得越来越流畅自然。
冰甲暴熊的熊掌拍空了。
巨大的冲击力砸在地面上,冻土炸开一个深坑,碎冰飞溅如雨。
幽冥冰狼的獠牙也咬空了,它的三条腿落地时没能稳住身形,受伤的左前爪本能地想要撑地,刚一沾到地面就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身体一个趔趄向侧面歪倒。
就是这个瞬间。
李寒彻的身体在滑出去的同一时刻就已经开始回转。
脚掌在雪壳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根被压满的弓弦骤然松开,连人带枪化成一道冰蓝色的直线,朝幽冥冰狼暴露出的颈侧刺去。
幽冥冰狼看到了那道冰蓝色的光。
它想躲,但三条腿的身体在趔趄之中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改变方向。
它拼命地扭过头,张开满是獠牙的嘴朝那道光芒咬去。
晚了。
玄冥冰魄枪的枪尖从它左前腿与躯干连接的关节处刺入,贯穿了整条腿与身体的连接部,枪尖从另一侧透出,带出一蓬滚烫的狼血。
幽冥冰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冻土上。
它看了一眼冰甲暴熊,又看了一眼李寒彻。
幽绿色的瞳孔里是恐惧,是不甘,刻在基因里的求生本能压过了猎食者的尊严。
然后它撑起身体,一瘸一拐地朝雪谷外跑去。
速度不快,但足够坚决。
跑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那个两脚兽没有追上来,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李寒彻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追不动了。而且冰甲暴熊还在。
他转过身,面对那头比他高出几倍有余的巨兽。
冰甲暴熊没有因为幽冥冰狼的逃跑而产生任何退意,胸腔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那是暴熊在发起最后一击前的呼吸节奏。
李寒彻也在看着它。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改变。
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感觉。
后背的皮肤最先感受到这种变化。
一层温热的铜色光泽从肌肉深处透出来,迅速蔓延至整个后背。
光泽所过之处,皮肤的质地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改变,多了一层金属般的质感,紧密、坚韧。
铜色光泽从后背蔓延到双肩,从双肩蔓延到胸膛,从胸膛蔓延到双臂、腰腹、双腿,直至将全身每一寸皮肤都覆盖在内。
当最后一处左脚脚背也被那层铜色光泽完全包裹的瞬间,所有的光泽猛地向内一收,消失在他的皮肤表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一样了。
《九转霸体诀》第一转,大成。
冰甲暴熊冲了过来。
这是它最后的冲锋,所有的愤怒、凶性、濒死的疯狂都压在了这一次冲击上。
李寒彻将迎着那头巨兽,冲了上去。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雪谷中央轰然对撞。
熊掌拍下来,骨爪撕裂了他左肩,铜皮大成的防御力,在这一刻经受住了最直接的考验。
他的枪刺入了冰甲暴熊的胸口。
枪尖破开短毛,破开厚皮,破开皮下那层坚韧的脂肪和肌肉,刺入了暴熊的胸腔。
冰甲暴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右掌猛地横扫,将他连人带枪拍飞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地时双脚在冻土上犁出两道长长的沟痕。
脚掌踩实地面的同时,身体已经重新弓起,再次冲了上去。
第二次对撞。
熊掌拍在他的右肋,冲击力透体而入,他能听到自己肋骨发出的细微咔嚓声。
他的枪刺入了暴熊的下颌,枪尖从下巴刺进去,穿透了整个口腔,贯穿了上颚,刺入了颅腔。
冰蓝色的枪尖从暴熊头顶正中透出来,上面沾着白色的脑浆和红色的血,在极北之地灰白的天光下,像一柄从地狱中刺出的审判之枪。
冰甲暴熊的身躯轰然倒塌。
一圈紫色的魂环从它的尸体上缓缓升起。
李寒彻站在冰甲暴熊的尸体前,双手还握着玄冥冰魄枪的枪杆。
他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他保持着这个姿态,一动不动。
雪清河和蛇矛斗罗已经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