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如翻了个身,话说得含含糊糊:“……会不会是咱村里来的亲戚?”
刘志光在黑暗里睁着眼,想了一会儿。
“你有亲戚在城里?”
“没有啊。”秦淮如打了个哈欠,“我就这么一说……也可能是认错人了。”
刘志光没接话。
屋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秦淮如又想起一件事。
“志光。”
“嗯?”
“咱俩结婚快两个月了吧?”
刘志光扳着手指头算了算。二月二领的证,现在五月中旬,快三个月了。
秦淮如“啊”了一声,自己也愣了。
“这日子过得也太快了……”
她往刘志光这边挪了挪,凑到他耳朵边上。
“我今天在办公室跟张老师聊天,她问我结婚多久了,有没有回门。我一想,咱还真没回过。”
刘志光心里咯噔了一下。
回门。
这阵子刘志光光顾着翻译图纸,对付强子,跟易中海掰扯,还得应付院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秦淮如回门这事,真给忘了。
三个月没回村。
秦淮如爹妈那边,还有刘志光自己的爷爷,也都该去看看。
“明天星期天。”秦淮如声音里带着试探,“咱们……要不回趟村?见见我爸妈,也看看你爷爷。”
刘志光拍了拍秦淮如的手背。
“正好,我也有这个打算。明天一早走。”
秦淮如来了精神,抱起刘志光胳膊。
“那咱得买点东西带回去。我妈爱吃大白兔,我爸好那口酒。你爷爷呢?”
“带两条烟,再买斤点心就成。老头不挑。”
秦淮如嘟囔了一句“你对你爷爷也太敷衍了”,翻过身,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刘志光没那么快睡着。
三个月没回村。
他打小跟着爷爷在村里长大。
爹妈在城里上班,一年也就回来几趟。
秦淮如家跟刘家隔着两垄地,两人从小一块儿上学,一块儿下地,还一块儿在河边捞鱼摸虾。
村里人都知道他俩好。
可领证这事,事先谁也没跟家里说。
那天张婶被贾张氏打了一顿,灰头土脸跑回村。
回去以后,张婶是怎么跟秦家说的,又是怎么跟村里人说的,这都不好讲。
刘志光想了一阵,翻了个身。
算了,明天到了再说。
天还没亮透,秦淮如就起了。
刘志光被灶台上锅碗的动静弄醒,睁眼一看,五点出头。
秦淮如已经洗漱完,头发重新编了辫子,穿着那件毛呢列宁装,手上戴着欧米伽,脚上还是那双皮鞋。
“你穿这么正式?”
秦淮如瞪了刘志光一眼。
“回村见我爸妈,你想让新媳妇穿补丁衣裳回去啊?”
刘志光想想也是。
秦淮如这一身回村,够村里人看半天了。
刘志光翻身起来,套了件灰布衫,趿拉着鞋去洗脸。
六点钟,两人出了门。
初夏清晨还有点凉。
胡同里没几个人。
两人走到鼓楼大街,坐了一站公交到王府井。
百货大楼刚开门,售货员还在擦柜台。
刘志光到了柜台前,一样一样往篮子里放。
两斤大白兔奶糖,一盒京八件点心,一瓶西凤酒,两条大前门香烟,又称了两斤水果糖。
水果糖是给村里串门用的,见了小孩儿,总得抓两颗。
秦淮如在旁边拉了拉刘志光的袖子。
“再买块布吧。我妈该做棉袄了,家里那些碎布头拼拼凑凑的,不像话。”
刘志光没犹豫,走到布匹柜台,挑了一块藏蓝色棉布,三尺半,够做一件袄面子。
秦淮如又要了两尺白棉布做里子。
售货员算账:“一共三十二块七毛三。”
刘志光掏钱付了。
秦淮如抱着大包小包,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走吧,赶八点四十那班车。”
郊县公交站在德胜门外。
两人到的时候,站台上已经排了十来号人。有的挑着空担子,有的扛着刚买的东西。
刘志光买了两张票,三毛钱一张。
车是辆老式公交,柴油味很冲。
秦淮如一上车就皱了下鼻子,没说什么,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刘志光把东西塞到座位底下,挨着秦淮如坐了。
车晃着出了城,沿着土路往西北方向开。
窗外的灰墙灰瓦慢慢少了,杨树和麦田多起来,绿油油的一片连一片。
秦淮如趴在窗户边上往外看,整个人都精神了。
“快到了吧?”
“还有半个钟头。”
秦淮如坐回来,手指绞着辫子梢。
“志光。”
“嗯。”
“我有点紧张。”
刘志光偏头看她。
“紧张什么?”
秦淮如咬了下嘴唇。
“咱俩这婚结得太急了。当时就你一句话,我跟着你去了民政局。我爸妈到现在都没见过你,不是,见是见过,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但是没以女婿的身份正式见过。”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点。
“还有张婶那边……我走之前,我妈托她给我说的贾家那门亲事。结果我没嫁成贾家,跟你领了证。张婶回去肯定得编排。我妈那个脾气,要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
刘志光拍了拍秦淮如的手背。
“你妈又不是不认识我。刘志光三个字,在咱村里从小喊到大。你嫁我,比嫁那个贾东旭强一万倍。你妈心里有数。”
秦淮如白了刘志光一眼。
“你倒是自信。”
她耳朵根子红了,把手抽回去,转头又趴窗户上看风景。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一个半钟头,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
“秦家村到了!”售票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刘志光拎起东西,拉着秦淮如下了车。
脚踩上土路,青草味混着牛粪味扑过来。
刘志光吸了一口气。
熟悉。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照旧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
远处是一排土坯房,屋顶冒着炊烟。
快到饭点了。
秦淮如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怎么了?”
“那是……赵婶?”
刘志光顺着秦淮如看的方向望过去。
槐树底下坐着个胖妇人,正往这边张望,手里的蒲扇也不扇了。
赵婶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嘴巴,谁家有点事,她知道得比广播站还快。
赵婶眯着眼看了半天,一下站起来。
“哎呦!这不是淮如吗!”
赵婶嗓门大,树底下打瞌睡的几个人都被喊醒了。
“淮如回来啦?”
“这身衣裳!啧啧啧……”
“旁边那个……那不是刘春田家的孙子吗?志光?”
几个人围过来,眼珠子在刘志光和秦淮如身上来回看。
赵婶冲过来,一把拽住秦淮如的胳膊,上下打量。
“哎哟我的天爷,淮如你这是……进城发财了?这衣裳,这鞋,这派头!比城里人都洋气!”
秦淮如不好意思笑了笑。
“赵婶,没发什么财,就是买了身新衣裳。”
赵婶转头看刘志光,又看了看两人站得那么近,再看看刘志光手里那些大包小包。
赵婶嘴一咧。
“志光啊,你这是……送你淮如姐回娘家?”
这话一听就是在探口风。
刘志光还没开口,旁边一个瘦老头插了一嘴。
“赵婶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张婶早就传遍了,淮如跟志光领证了!在城里办的!”
赵婶“啊”了一大声,抿嘴一笑。
“领证了?!你俩?真的假的!”
赵婶扭头看秦淮如。
秦淮如脸一红,点了下头。
赵婶拍了一下大腿。
“我就说嘛!张婶回来的时候鼻青脸肿的,骂骂咧咧说被人坑了,说淮如被人拐跑了。我还寻思什么情况呢,敢情是你俩自个儿跑了!”
赵婶哈哈大笑,拍着刘志光的肩膀。
“行啊志光!从小就惦记人家淮如,这回总算得手了!”
刘志光被拍得身子歪了一下。
“赵婶,您轻点儿……”
“不行不行,我得去告诉你爷爷!”赵婶抬腿就要跑。
刘志光赶紧叫住她。
“赵婶,您别跑了。我们自己过去就行。”
“那也得告诉你秦叔啊!淮如她爸在家呢!”赵婶指了指村东头,“中午没下地,在院子里编筐呢。”
秦淮如点了点头,冲赵婶道了谢,拉着刘志光往前走。
身后赵婶大声道:“哎!王婶!李大娘!你们猜谁回来了!淮如!跟志光一块儿!俩人领证了!真的!”
刘志光回头看了一眼,赵婶已经一路小跑往村里头去了。
“完了。”刘志光低声说了句。
秦淮如捏了刘志光一下。
“怕什么?又不是做了亏心事。”
“我怕你爸拿编筐的柳条抽我。”
秦淮如噗嗤一乐,没绷住。
两人沿着村里的土路走了不到五分钟,就到了秦家。
土坯院墙,木头门板,院子里晒着几捆柳条。
一只黄狗趴在墙根底下,看见他俩来了,耳朵竖了竖,尾巴摇了两下。
秦淮如推开院门。
“爸!妈!”
院子当中,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正蹲在地上编筐。
听见喊声,秦父抬起头,手里的柳条还拿着。
他盯着门口看了两秒,站了起来。
“淮如?”
“爸!”
秦淮如快步走过去,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
秦父把柳条往地上一扔,上下打量闺女。
“你这……穿的什么?”
“新衣裳。”秦淮如转了个圈,“好看吗?”
秦父没回答,视线越过秦淮如,落在院门口拎着东西的刘志光身上。
“志光?”
刘志光喊了一声“秦叔”。
秦父的眉头皱了起来。
屋里传来拖凳子的动静,门帘子一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冲了出来。
秦母看见闺女,先是一愣,跟着就上来,一把搂住秦淮如。
“淮如!你可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妈我这三个月……”
说着说着,秦母嗓子哽住了。
秦淮如抱着秦母,眼眶也红了。
“妈,我回来了。”
秦母搂了好一会儿才松手,上上下下看了又看。
“瘦了。”
“没瘦,胖了两斤呢。”
秦母这才注意到院门口的刘志光。
她脸上那点笑收了些。
“志光……你怎么也来了?”
刘志光往前迈了一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规规矩矩喊了一声。
“秦婶,我来看您和秦叔。”
秦母嘴动了动,话没说出来。
秦父从旁边走过来,站到秦母身边。
两口子对视了一眼。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秦父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听着压人。
“志光。你跟淮如……到底怎么回事?”
刘志光抬起头,看着秦父。
“秦叔,我跟淮如在城里领了结婚证。她是我媳妇。”
院子里没人说话了。
秦母脸一下白了些。
“你说什么?”
秦父拳头攥了一下。
“张婶回来的时候说,说淮如被人拐跑了。”
“我没被拐。”秦淮如站到刘志光旁边,话说得很稳,“爸,是我自己愿意的。”
秦父盯着刘志光,半天没吭声。
秦母先急了,一把拽住秦淮如的胳膊。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张婶回来怎么说的?说你被人骗了!说志光在车上就跟你勾搭……”
“妈!”秦淮如提高了嗓门,“张婶那张嘴你还不知道?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秦母被堵了一下,转头瞪着刘志光。
“志光!你说!你是不是趁张婶不注意把我闺女拐走的?啊?”
刘志光没往后退。
“秦婶,我承认,是我主动的。在车上我就跟淮如说了,我要娶她。到了城里,我直接带她去了民政局。”
秦母气得脸都白了。
“你!你这孩子怎么……”
“但我不是骗她。”刘志光接着说,声音不大,话说得很清楚,“我是认真的。从小到大,我就喜欢淮如。这事您二位不是不知道。”
秦父的拳头松了一点。
“你喜欢归你喜欢。可你连一声招呼都不打,连个媒人都没有,就把我闺女领走了?”
这话说得重。
刘志光没辩解。
他弯下腰,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大白兔奶糖,京八件,西凤酒,大前门烟,还有布料。
“秦叔,秦婶……爸妈!这些是我跟淮如今天一早在百货大楼买的。不多,是个心意。”
刘志光直起身,对着秦父弯了下腰。
“三个月前确实办得急了,没来得及跟二老商量。这是我的不对。今天我带淮如回来,就是来补这个礼。该磕头磕头,该认错认错。”
秦父没说话。
秦母瞅了一眼地上那些东西,嘴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