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的灯光一灭,黑夜似乎也到了尽头。窗外的天色微微发白,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
白玦迟迟没有入睡。良久,他翻了个身,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可是…我好像,也没有其他的东西可以给你了…”
事实上,他也并不打算让萧尽霜听到。
他原以为耗了那么长时间,身侧人早已入睡。
可答复却来得猝不及防。
“那平时跟我一起工作的是谁。”
萧尽霜的声音一出,白玦干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不知道…”
萧尽霜“嗯。”了一声,几秒后,又低声感慨,“也不知道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跟谁学的。”
“你…”
“我没教这个。”
“无师自通…”白玦咳了会,慢悠悠地把手伸出被窝,举到眼前,“我不喜欢春天。可人人都说春天是最美好的季节,但我不觉得。树木生根发芽,那我呢。只有我,在阴雨天的泥土发霉腐烂。‘美好’和所谓全新的开始蒙蔽了我们的眼睛,看似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实际上,有些东西,也在悄悄结束。具体是什么,我说不清,但就是抓不住,也留不下…”
房间再次陷入静默,远处的飞鸟也歇了声。
萧尽霜又何尝不是。
他本是喜欢春天的。
万物复苏,繁花似锦,草长莺飞。
可后来的某一天,他终于意识到,那场不急不缓的春雨,在带来新生的同时,也冲洗了一切。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声势浩荡,就这么以最温柔的姿态,在春和景明中,将他摁进泥泞。
冬去春来,周而复始,唯独在那场春雨中离去的人,永不复返。
萧尽霜抬起手,按上了白玦的手背,一点点把他带回被窝:“留不住,不是你的问题。四季会更替,你不会永远留在这个时间,结束也是新的开始。难受跟我说,我会去找你。”
“……不只是春天,我还不喜欢秋天,万物凋零,我却无能为力。也不喜欢冬天,像判死刑…”
其实,只要把时间线一捋,答案也是一目了然。
夏天,是他们初遇的时候,也是重逢的季节。
他们之间所有的牵绊,都始于炎炎夏日。
“嗯。那就留在夏天,你不喜欢的,我替你挡着。”
白玦偏头看他一眼,又很快转回,默默往身后靠了一点,那只手依旧任由萧尽霜包裹着。
“抱歉…疼不疼。”
白玦轻咳几声,摇了摇头。
“像个笨蛋,被打也不知道躲。”萧尽霜握着他的手,把人往怀里带得更近,下巴顺势抵上了白玦的发顶,“阿玦,你想见我,我很高兴。但你不顾自己身体去见我,我会难过。”
“…那你来找我……”
“好。我去找你。”
.
闹铃响起,天光大亮,房里的夜气却未消散。
萧尽霜如往常般按下闹铃,默不作声替床上人掩好被子后直接下床洗漱。
只是今天,白玦被他这一动,人已经醒了。
一整夜,他的头都胀疼得厉害,人也睡得不踏实,每一阵咳都牵扯着胸腔。
萧尽霜的动作一贯克制,水压也调得极低,水落到洗手池,却不曾发出一丝声响。只是他把毛巾重新挂回架上时,镜中忽然闪过一道摇摇晃晃的身影。
下一秒——咚。
一声闷响打破这份刻意收敛的静谧。
镜子里,白玦的肩膀结结实实撞上半掩的门板。
萧尽霜立刻转过身,一把彻底推开浴室门,扶住人把他往自己怀里带:“还好吗。”
白玦抬起眼看他,瞳孔没有焦点,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而,声音还没落下,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咳了一声又一声,甚至带着非同寻常的压抑感。
萧尽霜小心翼翼地把人扶到洗手池前,掌心落在他的后背轻轻拍打着:“深呼吸,别憋。没事,我在。“
白玦刚靠近洗手台,全身的力气彻底泄在了扶住边缘的双手和接连不断的咳嗽中,喉咙里的那阵恶心感还在源源不断往上涌,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要不是萧尽霜还扶着,只怕这时,他连站着的力气也腾不出来。咳到后来,就连双手都止不住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那点恶心感才慢慢压回腹中。这一刹,白玦甚至感觉这点安宁,恍若隔世。
萧尽霜撕开白玦额头上捂得温热的退烧贴,精准按上他的太阳穴打着转:“头疼?”
白玦闭着眼靠在萧尽霜身上,张了张嘴,却只是点了一下头。
萧尽霜扶着人,等他的呼吸渐渐平缓,才小心翼翼地把人从地上抱起,带回床上。
白玦咳了几下,哑声道: “……对不起…”
“别说话,先缓缓。”萧尽霜扶着他靠上床板,随即拉上被子盖到肩头,“等我一下。”
“…嗯。”白玦重新睁开眼,看着他快步离开房间。
一阵稀稀疏疏和忙碌的脚步声后,萧尽霜重新走回房里,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揣着咸饼干和几盒药。
“盐水,可以止吐。小心烫。”萧尽霜将其他东西放到床头柜上,小心翼翼地将水杯递到他嘴边。
白玦本想说“我来”,可无奈双手还在发抖,浑身的力气好像都在刚才的咳嗽中消耗得干净,只好低下头顺着萧尽霜的动作一点点把盐水咽下。
水杯空了以后,萧尽霜随手将它放置一旁,拨开他额前的碎发,直接撕开退烧贴贴上去,又将边缘捂贴。
冰凉的触感漫上额头时,白玦不由打了个寒颤,往后靠了些。
“冷?”萧尽霜撕开饼干包装,递到他手里,随后转过身去把房里的暖风调得更高,又带着空水杯离开房间。
白玦揣着饼干,却没有动,等他重新端着水杯回来时,才慢慢取出一块饼干举到萧尽霜眼前。
“你吃,我不饿。吃完把药吃了再睡。”
白玦点了一下头,默默收回手,小口小口啃掉了那块饼干,又重新掰下一半饼干塞到萧尽霜唇边,低声问了一句:“那你呢…”
萧尽霜也不忍再扫他的兴致,下意识接过饼干。
这一次,他依旧难以抉择。一边是发热状态不稳的伴侣,另一边又是争分夺秒的案件。就像那辆行驶在铁轨的火车,一边是无辜的爱人,另一边也是鲜活的生命。
两边本就不该有孰轻孰重之分,也不能相提并论。
“没事,你去吧…”白玦擦了一下手,慢吞吞挪到床头柜前,分拣出需要吃的药倒在掌心,面不改色咽了下去。
“……抱歉。”
萧尽霜把水杯递过去,没有说出他的顾虑,也没有提那点忧郁,因为没有意义。即便说出口,也改变不了结果。
话音未落,白玦摇了摇头,朝着他展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没关系,你忙。”
“阿玦。”
白玦抬起头,伸手要去摸萧尽霜的头,可他实在太高了,加上他站在床前,他们之间就像隔了一层密不透风的玻璃。
白玦支起身子伸手去够,却依旧触碰不到。
他低下头,有些沮丧地收回手。那点微不足道的距离,此刻却成了他们之间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下一秒,萧尽霜坐回床上,干净利落地把他抱到自己腿上,低下头,托着白玦的手慢慢搭上了自己的发顶。
他不是不愿当那只填海的精卫,可他也不能只是精卫。
“对不起…”
“我会很乖,会在家等你回来…”白玦孩子气地挠乱了萧尽霜的头发,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还早…能不能多抱会…”
“好。”萧尽霜一手环在白玦身前,一手取过饼干递到白玦嘴边,“再吃些,中午会饿。”
白玦整个人往后靠,安静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好一会,才转过头,抬手点了一下萧尽霜眼角的那颗泪痣,又落到他的耳垂:“想跟你戴同款…”
话说出口的一瞬,白玦又开始后悔,摇了摇头:“不过你们单位不让,也不想你疼…还要养好久咳咳…而且你这么笨,刮到了,会更疼。”
“那等你好了,画一个。”
“???”白玦有些恍惚,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眼睛立马亮起:“那我给你画个小猪…洗不掉的那种,让他们都笑你…”
“嗯。”
白玦靠在他怀里安静片刻,由衷地说:“好喜欢你…”似乎是怕萧尽霜听不清,他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又念了一遍:“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
“我知道,但有时候可以不用那么喜欢,分一点给自己。”
白玦沉默良久,才小声说:“……那行吧,勉为其难分一点,就一点,不能再多了…”
话说完,白玦开始毫无章法地,像小猫似的往萧尽霜怀里钻,手指在他脸上和腰间东戳戳,西戳戳。
一开始,萧尽霜一动不动地任由着他动作。只是没过一会,萧尽霜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忽然收紧了手臂制止:“别蹭。”
“啊?”白玦有些茫然,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
“别动了。”
白玦低下头扫过搂住他那只青筋四起的手,又偏过头望他一眼,小声说:“我可以…”
“你不可以。”萧尽霜拒绝得果断,甚至没有一丝商讨的余地,“身体好起来之前,不会。”
白玦“哦”了一声,安静两秒,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你硌到我了。”
“……”萧尽霜抱着人,往外挪了些换了个位置。
药效上来得很快,白玦窝在他的怀里,也不再闹腾,呼吸慢慢平缓。
临近上班点,人已经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