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私人医院诊室
“哟,稀客啊。”
沈闻筝眼下的黑眼圈浓得快能研磨了,手里端着一杯浓茶,茶汤的颜色深得发黑。
她望见来人也是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嘴巴张得毫无形象可言。
“我若都是你这儿的稀客,”姜逢辰慢吞吞地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又转身把旁边那扇百叶窗也拉了下来,动作不紧不慢,“那你这儿离倒闭也不远了。”
也不用沈闻筝开口,自顾自地靠在软椅上,从兜里拿出那枚香囊放在鼻尖,轻轻地嗅着。
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沈闻筝眼眸微转,笑了声,调侃她:“辰总可别告诉我,你是因为这几天,干妈的心思多放在言溪身上,觉得自己没被关心到,跑我这儿来找宽慰来了。”
“呵,”姜逢辰眼皮都没抬,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屑,“妈妈对我们三个,什么时候偏过心?再者说,”
她终于睁开眼,斜了沈闻筝一下,“我还不至于跟个没长大的小孩儿争宠。”
沈闻筝低头啜了口浓茶,也没回自己的椅子坐着,直接来到姜逢辰身边,屁股靠在桌沿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那是怎么了?”
“可别朝我诉苦啊,谁也没有我这段时间过得辛苦,我这几天连轴转,觉都没怎么睡。”
说着,沈闻筝又是几个连天的哈欠,“明天还得去京大附属中学给高三花朵们心理辅导。”
“说不定到时候会碰见小言溪呢。”
姜逢辰、姜颂时、姜言溪三姊妹在姜屿回来之前,关系各有各的差,但无一例外和沈闻筝的关系都不错。
甚至姜言溪第一次来月经,都是沈闻筝陪在她身边。
姜言溪厌烦姜逢辰,可对沈闻筝这个姐姐,却是打心底里尊敬的。
提到姜言溪,姜逢辰这也才缓缓睁开了眼睛,深棕色的眸瞳映在灯光下,犹如被覆上一层轻纱:“会的。”
她活动了活动脖子,歪着头去看旁边的人,嗓音略带沙哑,音调却格外肯定:“她这段时间应该不会逃课了。”
沈闻筝垂眸望向她,那张看了多少年还是觉得冲击力十足的脸。
她收回了目光,睫毛颤了颤,才道:“既然言溪那边也没什么事儿,看来是和你家林同学又闹矛盾了。”
沈闻筝提起林听弦,眸中也难得地多了无奈。
也不知道怎么林听弦就能让姜逢辰这么难办。
姜逢辰又迟迟没有回答。
沈闻筝等了几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大口,苦涩的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把杯子搁在桌沿上,干脆替她说了。
“要我说,索性干妈现在也已经回来了,你的情况也在慢慢变好。和平分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边说边观察着姜逢辰的神情,说到这里,见她眉宇皱了皱。
于是她话锋一转,语气轻飘飘的,“同样,锁在身边也是一个选择嘛。左右不过是个‘抚慰玩具’,你想如何便如何。”
“你若是担心干妈那边,让旁人替你去安排便是了,制造意外也是很简单的事情。”
沈闻筝年纪虽轻,甚至在母亲与沈家恩断义绝的情况下,能让沈家无数次伸出橄榄枝,她自己也身居高位。
看到过、经历过的黑暗只多不少。
这也不是沈闻筝第一次说这种话了,可与上一次不一样的是,她更肯定了这个做法。
而姜逢辰更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这次,她没有逃避。
“其实…”姜逢辰从椅子上起身,嗓音幽幽,顺手夺过沈闻筝端着的茶,一口将剩下的茶饮尽。
放茶杯的动作很轻,声音也轻飘飘的。
“我有些分不清了。”
她缓缓走到窗边,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把她的身影从头到脚劈成了明暗两半。
颀长的身形在光影之间来回交叠,一半沐浴在冬日的阳光里,一半隐没在诊室的阴影中。
“我第一次见到林听弦的时候,觉得他很乖,世俗意义上的乖巧,如同一张白纸。对这个社会的了解怕是还不如她那个妹妹,也不知他是如何长大的。”
她顿了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望向窗外,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裹着厚厚的冬衣来来往往。
“不过,总归是我好奇的…人,叶蓁看出来了,在问过我之后,就把他带到了栖凤庭。”
于叶蓁而言,怎样让林听弦答应,威逼也好,利诱也罢,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林听弦“愿意陪在”姜逢辰身边。
于姜逢辰而言,叶蓁的手段也不重要,她要的是林听弦。
也因此,姜逢辰身边的人都知道,林听弦是怎样来到她身边的。
“然后呢?”沈沈闻筝从桌上起身,慢悠悠地拿起茶壶,往自己杯子里重新倒茶。
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依旧是那种令人望而生畏的灰褐色,浓得像中药。
水流潺潺,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然后?”姜逢辰仍然站在窗边,她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嗓音微哑,不疾不徐,又裹着几分冷淡:“然后我们就一起相处了…几年。确实…有他在,转移了情绪,我的病情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好了很多。”
“这不就可以了?”沈闻筝端着两杯茶走过去,一杯递到姜逢辰手边,“公平交换罢了。”
“你资助了林听弦,又资助了他的妹妹,还给她的母亲提供了最好的私人病房,让她的生命得以安全延续到现在。他为你提供情绪价值,本质上这就是一场交易。”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只不过,他偶尔会做出一些违反交易准则的事情,而这场交易,你拥有着绝对的控制权。”
沈闻筝一语道破两人之间的关系。
姜逢辰斜眸盯着那杯茶看了许久,也没有接。
沈闻筝也不急,拿起自己的那杯抿了口,继续道:“当然,现在你对他的感觉也在相处中慢慢地发生了变化。”
很震惊,她们的双亲都无比恩爱,哪怕沈亦欢和裴度是在沈亦欢的眼中是先婚后爱。
可两人对“婚姻”的看法却无比的…轻蔑。
姜逢辰伸手接过那杯茶。
她举到嘴边,喝了一小口,苦涩的茶汤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被咽下去。
“怎么样?”沈闻筝挑眉,“笙妈特意给我调制的。说是安神补气,专门针对熬夜人群。”
姜逢辰撇撇嘴,很是“嫌弃”道:“苦死了。”
沈闻筝却是大笑:“那你刚才喝一大杯!”
姜逢辰没有说话,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她脸上切出一道一道细密的条纹,嘴角上还留着刚才没撇下去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