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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雪，下得愈发没有章法了。
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着，斜斜地砸在西市工坊的青石板上，转瞬便积起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像是大地在寒风中瑟缩的叹息。
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压着，将整个长安城罩在一片肃杀的冷意里。
连朱雀大街旁的宫墙都显得比往日更巍峨，也更冰冷。
西市西南角的工坊区，一处新近收拾妥当的大院却透着与周遭截然不同的暖意。
朱漆大门上悬着块崭新的木匾，上书“墨家别院”四个隶书大字，墨迹未干，却已被雪沫打湿了边角。
院墙内，十几间青砖瓦房整齐排列，烟囱里袅袅升起淡青色的烟，混在雪雾中，晕开一片朦胧的暖意。
墨莹裹着一件月白色的厚棉袍，领口和袖口都缝着细密的狐裘，站在院门口的廊下，时不时抬手呵一口白气。
她的鼻尖冻得通红，目光却亮得惊人，望着街口漫天风雪的尽头，脚步不自觉地来回挪动。
“莹姑娘，再等等吧，这鬼天气，路怕是难走得很。”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是负责打理别院的老仆张阿公，他手里捧着个铜手炉，快步走过来递到墨莹面前，“您都在这儿站半个时辰了，仔细冻着。”
墨莹接过手炉，冰凉的指尖触到滚烫的铜壁，暖意瞬间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她摇摇头，嘴角噙着一丝难掩的期待：“张阿公，再等等，算算日子，他们该到了。”
她说的“他们”，便是遍布天下的墨家子弟。
几日前与安倍山密谈后，她连夜写下数十封书信，以墨家特有的飞鸽传书和驿站快马加急送出，信中除了召集众人齐聚长安的指令，更提了安倍山许诺的优渥待遇。
温暖的居所、充足的炭火、不必再为生计奔波的安稳。
墨家传人向来恪守“节用”之道，大多隐居在乡野或市井陋巷，靠替人打造农具、修补器物维生，日子过得清苦。
寒冬腊月里，许多人连厚实的棉衣都凑不齐，夜里只能裹着单薄的被褥挨冻。
如今听闻长安有暖炕、有炭火，还有安稳的生计，谁不是归心似箭？
接到书信的子弟们，几乎是立刻收拾了简单的行囊，顶风冒雪往长安赶。
“吱呀——”
街口传来车轮碾雪的声响，打断了墨莹的思绪。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辆破旧的牛车在风雪中艰难前行，车辕旁走着两个身形单薄的青年，身上的棉袍打了好几块补丁，头发和眉毛上都落满了雪，像是两尊雪人。
牛车后面，还跟着几个步行的汉子，个个面色冻得发紫，却都挺直了脊梁，肩上扛着沉甸甸的木箱，里面装的是他们视若珍宝的墨氏工具。
“是墨石他们！”墨莹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
为首的青年墨石看到廊下的墨莹，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冻得僵硬的脸颊扯出几道纹路：“莹姑娘！我们可算到了！”
他说着，放下肩上的木箱，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
“这一路可把我们冻坏了，若不是想着长安的暖炕，怕是真要冻僵在半路上了。”
“快进屋暖和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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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莹侧身让开道路，引着众人往院里走。
“张阿公已经备好了热茶和热粥，炭火也烧得旺着呢。”
众人跟着墨莹走进正屋，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屋内靠墙的位置砌着一圈火炕，炕上铺着厚厚的草席，墙角的煤球火炉燃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桌上摆着几盆冒着热气的热茶，还有几碗香喷喷的小米粥，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我的天，这就是暖炕？”
一个年轻子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炕面，触手滚烫，他惊呼一声，立刻脱了鞋爬上炕，舒服地叹了口气。
“比我家里的土炕暖和十倍！还有这火炉，连一点烟味都没有，比烧柴禾强多了！”
墨石也端起一碗热茶，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暖意驱散了一路的寒气。
他看着屋内的陈设，眼中满是感慨：“莹姑娘，没想到摄政王真的给我们准备了这么好的住处。“
“以前在乡下，冬天夜里冻得睡不着，只能缩在被子里搓手跺脚，哪想过能有这样的好日子。”
“这只是开始。”
墨莹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王爷说了，只要我们墨家能为朝廷效力，以后不仅衣食无忧，还能有足够的资源钻研机关之术，让墨氏绝学发扬光大。”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振奋的神色。
他们钻研墨家技艺，所求的不就是这份认可与安稳吗？
说话间，院门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比之前的牛车要轻快许多。
墨莹起身出去看，只见三匹快马踏雪而来，马上坐着三个身着短打、腰间挂着鲁班锁的汉子，正是来自关中一带的墨家子弟。
紧接着，一批又一批的人陆续抵达，有独自赶路的老者，有结伴而行的少年，还有带着妻儿的匠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旅途的疲惫，却又难掩团聚的喜悦。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人们互相寒暄着，分享着路上的见闻，谈论着对未来的期许。
张阿公和几个仆役忙着给众人端茶倒水，引导他们去各自的房间。
每个房间里都砌着大通铺火炕，铺着干净的草席，墙角的煤球火炉已经点燃，床头叠着两床厚厚的棉被，棉絮蓬松，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这棉被真厚实！”
一个妇人摸着棉被，眼眶微微发红，“我家那小子，去年冬天还裹着打了补丁的旧被子，夜里总喊冷。这下好了，有了这两床棉被，再也不怕冻着了。”
“还有这煤球火炉，比烧柴火方便多了，还干净。”
一个中年匠人蹲在火炉边，仔细研究着炉具的构造，眼中闪过一丝专业的赞叹。
“没想到摄政王竟能弄到这么好的东西，看来他对我们墨家是真的重视。”
墨莹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稍稍安定。
这些子弟都是墨家的根基，如今齐聚长安，总算是不负所托。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不同于常人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还带着金属碰撞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