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措辞，柔性的机制，但实际的影响力，却可能很大。
这很符合那些老牌家族的行事风格，凡事留有余地，不把话说死，但该拿的利益，一分不少。
“你做得不错。”
林默说。
林文轩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爷爷很少直接表扬人，这句“不错”，已经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银行那边，你爸爸跟你说了吧？”
他换了个话题。
“说了。”
林默问。
“游说刚启动，谈判也刚开始。你怎么看？”
“机会很大。”
林文轩说。
“这次危机，FDIC和财政部压力都很大。他们需要尽快处置资产，稳定市场情绪。林氏银行资金雄厚，又有国际背景，还能承诺保留就业和追加投资，这些都是加分项。
唯一的问题，可能是政治层面的阻力，有些议员和媒体，可能会炒作外资收购美丽国银行威胁国家安全的话题。不过我们这些年在美国的政商关系网络，这时候应该能派上用场。”
“你爸已经在安排了。”
林默说。
“参议院银行委员会那边，有几个我们长期支持的议员。财政部和美联储里，也有我们的人。游说的重点，是强调这次收购是救市，不是入侵。”
“那就好。”
林文轩松了口气。
“我还担心，两边同时进行，会不会互相干扰。现在看来，家里的安排得很周全。”
“他做事，一向周全。”
林默说。
爷俩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关于能源交易后续的一些细节，资金如何交割，票据如何发行，资产如何移交，人员如何安置。
林文轩讲得很细，林默听得很认真。
聊到四点多，厨师从厨房出来，说饭做好了。
四口人移到餐厅。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锅鸡汤。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
林文轩是真饿了，连吃了两碗饭。
张兰不停地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
“慢点吃，别噎着。在外面肯定没吃好，你看你，都瘦了。”
林文轩笑着应。
“奶奶，我在纽约天天吃牛排龙虾，没瘦，还胖了两斤呢。”
“那也不行，洋玩意儿哪有家里的饭养人。”
林默没怎么说话，慢慢吃着，偶尔看看孙子，心里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外面，世界天翻地覆。银行倒闭，股市暴跌，政治博弈，商业厮杀。
家里，饭桌旁，一家人吃着简单的饭菜，说着家常的话。
这种割裂感，很真实，也很虚幻。
吃完饭，林文轩说有点累，想回屋躺会儿。张兰催他快去休息，倒时差要紧。
林默回到书房，打开电脑。邮箱里又多了几封邮件，都是关于银行收购的。他一一打开，快速浏览。
其中一封，是林锦洋发来的会议纪要。
今天上午，团队跟参议员约翰逊的办公室主任见了面。约翰逊是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资深成员，来自德克萨斯州，一向对银行业监管持强硬态度。
办公室主任在会面上提出了几个关切点：一是林氏银行的资金来源是否透明；二是收购后是否会将美丽国客户数据转移出境；三是是否会裁减本地员工。
团队一一做了解释和承诺，对方表示会向参议员汇报，但未做任何表态。
另一封邮件，是FDIC公布的硅谷银行拍卖程序正式文件。厚达两百多页的PDF，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和财务数据。林默没细看，只扫了扫摘要和关键条款。
还有一封，是林氏银行美丽国分行的CEO发来的，汇报了今天分行存款的变动情况。受危机影响，部分客户开始转移资金，但总体规模不大，在可控范围内。
林默看完邮件，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书房染成一片暖金色。
他坐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
“喂，林先生？”
对面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马先生，是我。”
林默说。
以前做领导，退休后闲不住，开了个咨询公司，专门帮国内企业做海外投资顾问。他在美丽国政商两界人脉很广，消息也灵通。
“哟，稀客啊。”
老马笑道。
“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又有什么大动作？”
“没什么大动作。”
林默说。
“就是想问问，最近华盛顿那边，风声怎么样？”
“风声？”
老马顿了顿。
“你指的是银行危机的事？”
“嗯。”
“乱。”
老马言简意赅。
“财政部、美联储、FDIC，还有国会那帮老爷，吵成一团。有的说要严管，有的说要救市，有的说该让市场自已调节。两党互相扯皮，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什么实质性政策。不过，对你来说，这可能是好事。”
“怎么说？”
“乱世出英雄嘛。”
老马说。
“监管越乱，操作空间就越大。我听说，你们家在接触FDIC，想收购硅谷银行？”
林默没否认。
“消息传得这么快？”
“这圈子就那么大。”
老马说。
“不过你放心，我没跟别人说。只是提醒你一句，这次危机，背后牵扯的利益方很多。摩根大通、花旗、美银这些大行，嘴上说要维护金融稳定，实际上巴不得多倒几家中小银行，好吞并他们的市场份额。你们林家想横插一脚，他们未必乐意。”
“我知道。”
林默说。
“所以我才问，风声怎么样。”
“风声……”
老马沉吟了一下。
“这么跟你说吧。财政部那边，部长本人是倾向于尽快处置资产，稳定市场的。但他
美联储那边，鲍威尔的态度比较模糊，既不想过度干预，又怕危机扩散。FDIC相对单纯一点，他们的核心任务就是处置破产银行。”
“国会呢？”
“国会那帮人，看的是政治利益。”
老马说。
“谁给的政治献金多，谁替他们家乡拉来了投资和就业，他们就替谁说话。你们林家这些年，在政治献金上没少花吧？”
“该花的都花了。”
林默说。
“那就行。”
老马说。
“不过，最近有些媒体开始炒作‘外资威胁论’，点名了几家中资背景的机构。你们最好也注意一下公关，别被盯上了。”
“嗯。”
林默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林默又在书房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书房，回到客厅。
张兰正在看电视，林默在她旁边坐下。
“文轩睡了？”
他问。
“嗯，刚进屋。”
张兰说。
“坐了那么久飞机，肯定累坏了。”
“让他好好休息几天。”
“知道。”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么坐着，听着戏。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