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葡萄架，张兰就已经把院子扫得泛出青砖的底色。
她拎着水桶往菜窖走，脚步轻快，菜窖里的红薯干还有好多，边上码着新收的洋芋，感觉自家的粮食像是永远吃不完似的。
偶尔老蔡从里面拿走一些细粮，比如大米，白面啥的，但是过不了几天，粮食又填满了。
“兰子，歇会儿！”
路新月扶着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苹果，是林默从 “朋友” 那弄来的，在1961年的春天，比肉还稀罕。
“你这身子刚利索，别累着。” 她怀孕五个多月，肚子已经显怀，走路得慢慢挪。
“不累。”
张兰把水桶放在窖口，用围裙擦了擦手。
“这点活算啥，俺在家时，天不亮就下地割麦，比这累十倍。”
她接过路新月递来的苹果，却舍不得吃，用手绢包了，打算留着晚上吃。
“让你吃你就吃。”
路新月把苹果塞回她手里，“林默说了，家里不缺这个。再说，你现在是咱家的功臣，得养好身子。”
张兰的脸 “腾” 地红了，低头咬了口苹果，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流，心里却暖烘烘的。
她知道路新月是好意，这院子里的人都待她好，不像在乡下，妯娌间总为半瓢玉米面计较。
两人挎着篮子出门遛弯时，胡同里的人都笑着打招呼。
“张兰妹子，又跟路嫂子出来啦？要不要来家里坐坐？”
路边的大爷大妈遇到了张兰和路新月两个人出来，都会热情的打着招呼，仅仅半个月，张兰的好名声四邻都知道了。
“不了，家里熬了糊糊。”
张兰笑着摆手，手指却不自觉地摸了摸篮子，里面装着林默给的粮票，够买三块豆腐脑，可她总觉得太浪费。
路新月看出她的心思，悄悄说：“别省着，林默那点工资，够咱吃喝。你看你这小脸，还没我这孕妇有血色呢，得多补补。”
张兰没接话，只是脚步慢了些。
她总觉得这院子里的日子像场梦，顿顿有细粮，偶尔还能吃上肉，连遛弯都能揣着苹果，这在乡下是想都不敢想的。
傍晚林默下班回来，见张兰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旁边的小凳上摆着台收音机，李大爷坐在旁边，眯着眼听《铡美案》。
“东家回来啦！”
李大爷抬了抬眼皮，“你家张兰这丫头，听戏比我还入迷，刚才陈世美被铡，她攥着菜叶子都快捏烂了。”
张兰的脸瞬间红了，赶紧站起来：“水快开了，我给你热饭去。”
她转身时，辫梢的红绸子扫过灶台，带起片菜叶，被林默伸手接住。
“别动，让我来。”
林默按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这几天她把院子里里外外收拾了遍，连葡萄架的枯藤都剪了，手上磨出不少小口子。
“跟你说过，重活让老蔡干。”
“不累。”
张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晚饭时，老蔡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点神秘：“东家，牛爷让我给你捎个话，说今晚在北新桥的小酒馆等你，有要事相商。”
他压低声音，“我瞅着他那样子，像是有好东西要出手。”
林默的筷子顿了顿。牛爷轻易不叫他去小酒馆，上次还是为了收那对银镯子。
“知道了。”
他往张兰碗里夹了块排骨，“我去去就回，你早点睡。”
张兰点点头，没多问。
她见老蔡和林默偶尔在夜里摆弄些瓶瓶罐罐，知道是 “做买卖”，却从不多嘴，在她看来，爷们在外挣钱养家，女人家管好灶房就行，问多了反倒是不懂事。
北新桥的小酒馆藏在胡同深处，门脸就挂着块 “老酒” 的木牌，油乎乎的。
林默掀帘进去时，牛爷正趴在角落的桌上喝酒，面前摆着碟花生米，已经吃了大半。
“你可来了。”
牛爷把酒杯往他面前推，“快坐，我跟你说个大事。”
“啥事这么急？”
林默接过酒杯，酒液辣得喉咙发疼。
“前儿个护国寺那边的老街坊找我，说想把祖宅卖了。”
牛爷的声音压得极低，“三进的四合院，带跨院，就是年头久了，房顶漏雨，柱子也朽了几根，看着破，可底子扎实，都是好木料。”
林默的心里一动。三进四合院在四九城可是稀罕物，就算破，修缮一下也值大钱。
“要价多少？”
“不便宜。”
牛爷伸出手指，“六千，或者等价的粮食。这价在平时不算啥，可现在这年月。”
现在的粮食比金子还金贵，六千块钱的确实是天价。
林默捏着酒杯：“房主为啥急着卖？”
“还能为啥，饿的。”
牛爷灌了口酒，“他儿子在外地当干部，外地的粮食比四九城还紧张，一家子快揭不开锅了，不卖房就得饿死。”
他凑近了些，“我瞅着你有这实力，那院子要是到手，往后在四九城，你也算有根基了。”
林默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六千块钱他拿得出来，不说黑吃黑的那些，就是林父林母留下的也有一万；可这么大的院子，太扎眼，万一被人盯上，说是 “剥削来的”，麻烦就大了。
“我得去看看再说。”
他放下酒杯，“明儿你带我去瞧瞧，要是位置偏点，格局还行，就有得谈。”
“成！”
牛爷眼睛亮了，“我就知道你有眼光！明儿一早我在这儿等你，咱悄悄过去，别让旁人看见。”
出了酒馆，夜风带着凉意，吹得胡同里的灯笼晃悠悠的。
林默往家走，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又在拐角处和另一道影子重叠，是张兰，正站在胡同口等他，手里攥着件厚棉袄。
“咋出来了？” 林默把棉袄披在她身上，带着她身上的体温。
“等你半天了，怕你冷。”
张兰的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角，“事办得顺？”
“嗯，还行。”
林默牵着她往院里走，“明儿我可能晚点回来，跟牛爷出去趟，以后不用出来等我。”
“嗯。”
张兰点点头，脚步轻快，“我给你留门，灶上温着粥。”
主打一个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