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中飘着浅浅丁香花的味道。
几个呼吸间,喻辞想到了破局之法。
眼下仅仅靠“失窃”的好好故事恐难以拦住搜山,那她只能剑走偏锋,胡搅蛮缠,尝试一把了。
总比坐以待毙强。
思及此,喻辞抬高了声音:“杨大人先别着急走。”
杨知县闻声,只得顿住脚步,尴尬又别扭地找由头:“程姑娘,案子不等人,早些破案也早些……”
“搜山不差这一刻两刻,”喻辞直直望着对方,并不给他遁走的机会,指了指石桌,“杨大人还是先坐下来评评理。”
杨大人只得硬着头皮,重回坐了回来,讪讪冲徐逸之笑了笑。
“我听着世子是不信我说的话,”喻辞压根没给徐逸之解释的机会,只问杨知县,“杨大人是不是也觉得,我的说辞漏洞不少?”
杨大人下意识找补:“我也不是……”
喻辞依旧不听:“银票也就罢了,二位都疑心那根花簪吧?
尤其是我们世子爷,京中富贵、见多识广,什么好东西没有瞧过?怎么会瞧不出那花簪其实不怎么值钱呢?
程家比不上世袭罔替的恩荣伯府,但我毕竟有位乡君祖母,江南富庶地,我那妆匣自是应该满满当当、堆满了各种值钱宝贝。
我们不曾发现东西失窃,说明贼人取物极少、一眼看不出缺失,那他该精挑细选一根金的贵的,怎么偏偏拿了根不值钱的花簪呢?
啊,原是那簪子意义非凡哩!
指不定呀,我本人心知肚明、却任由簪子不见了,说来说去,啊呀,还是有意义的嘛!
你们说,是与不是呐?”
语调千转百回,叹词抑扬顿挫,落在人耳朵里,叫一个阴阳怪气!
杨知县听得头皮发麻,他就猜到这理“不能评”!
诚然,他老杨的确想到过这一茬,为官多年,匪夷所思的事情见得多了,也长了些眼界,簪子值不值钱能看得懂。
就因此,清早寻徐逸之禀说“需得向程姑娘询问”时,杨大人真真是浑身不自在,他不信徐世子会转不过来其中的意味。
他看不出徐世子有没有尴尬,从山下驿馆到此刻厢房外,徐世子面上平静得仿佛局外人,越发显得他老杨尴尬坏了!
可案子又不能不问。
线索本就少,还放过眼前的证物、视而不见,只会显得他无能。
于是杨知县绕着弯子、点到为止地问了,略用了些话术,但绝没有故意挖大坑、设陷阱,为把握这个度,煞费心思。
谁想到,程姑娘会是这样的反应。
杨知县越想越坐不住,不自禁地又看向徐逸之。
未婚夫妻纠纷、还是疑似情感纠纷,他一个外人在场,多伤颜面。
所以他刚才就想走了……
徐逸之显然也很意外,一直平和的面容上划过一丝诧异,却没有半点不满,情绪依旧稳定:“程姑娘,你可以带任何首饰上京,值钱的不值钱的,全凭你高兴,贼人偷什么首饰也是凭他高兴,我没有……”
帷帽下,喻辞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听见过不少人吵架,尤其是还在岭南的时候,他们的住所简单,与邻里挨得也近,谁家高声说几句话、左邻右舍一清二楚。
即便是一件极简单、甚至在喻辞听来毫无争论意义的事,话赶话中,也会你一勺油、我一把柴的,烧成熊熊大火。
人与人之间,想一直心平气和并不容易,反倒是话不投机更常见。
因此,她这番故意寻事、煽风点火的应对下,徐逸之竟然是这么一个反应,着实让她惊讶。
只是这戏不能只唱一半。
“你怎么不是那么个意思?杨大人也是这个意思吧?”喻辞一巴掌拍在石桌上,“贼走不了空门,银票簪子都是我自愿给的。”
杨知县忙不迭摆手。
正巧嬷嬷丫鬟们听见喻辞高扬的声音都出来了,他赶紧示意她们劝一劝。
喻辞自顾自往下道:“说错了,我给的东西,那人怎么能算贼呢?
那得是我的情郎相好,我与人情投意合,见前缘难续,离别赠簪、聊表情谊。
我程蕙君就是喜欢个光头武僧,也瞧不上你京城富贵世子爷。
是吧?是这个意思吧?”
徐逸之:……
话音一落,两个小丫鬟吓得脸都白了。
刘嬷嬷扶着喻辞,一下一下替她顺背,嘴上不住劝:“姑娘,这话说不得的,气话也不能这么讲。”
钟嬷嬷品出些味道来,一面哄着说“您丢了东西心里不痛快,却也别和世子置气”,一面又去徐逸之跟前道“世子,姑娘全是气话,您多担待”。
喻辞梗着脖子,一副被气狠了的样子,声音发抖:“山也别搜了,就是我的情郎自己跳下去的。他知道世子今日到寺迎亲,我与他再无缘分,他看不得我一入侯门深似海,看不得我坐上花轿一路北行,伤心自绝。他既如此,我还是殉情吧!找到他跳崖的地方,千万来告诉我,我也跳下去,与他做一对亡命鸳鸯,一道化蝶去。”
杨知县听得一张黑脸涨红。
他是听明白了。
程姑娘确实与那武僧无关,她本就是娇养出身,脾气大、性子傲,明明是个失主却被官府以及未婚夫怀疑,气极恼极、说话不管不顾了。
谁会把见不得光的事挂在嘴上?
能张口情郎、闭口殉情的,十之八九都清清白白,全是嘴上的置气话。
可一张口就这么些,这位程姑娘到底看了多少话本啊!
杨知县是真想离开这里了。
未婚夫妻之间有矛盾,人家关门处置去,别牵连上他这个无辜知县!
他和他的高阳县城,不想掺和这出戏!
喻辞“闹”归闹,依旧没有忘了初衷:“杨大人,我赠给情郎的簪子,能还给我了吗?”
杨知县愁容满面把花簪递了过去。
“他跳崖的地方,是衙门找,还是我找啊?”喻辞又问。
杨大人哪里还能让她再纠结出事的地点,忙道:“山林茂密,地方不小,恐一时半会儿找不着,要不然还是等弄清楚武僧身份,再做考量。这样,我再去寻都纲,查僧人还是要让僧纲司一并参与。”
由头有了,杨大人抬步就走。
这一次,喻辞没有拦他,只把花簪连帕子一块攥在手心里,扭头就回厢房里去了。
钟嬷嬷示意其他人跟进去,自个儿上前,恭谨着与徐逸之道:“世子,我们姑娘那些气话,您千万别当真,她……唉!”
徐逸之虚扶了她一下,神色依旧平和:“气话而已,我不会当真,嬷嬷宽慰她消消气。今日来不及启程,且我有圣喻在身,需得向主持大师请教些问题,如此恐还要在寺中住上一两日,等一切安排好了,我让高海知会你们行程。”
钟嬷嬷应下来,目送徐逸之和高海离开。
而后,她也回了屋子里。
见屋里几人纷纷转头看她,钟嬷嬷点了点头,道:“应是没有生疑,就是世子这脾气也忒好了些。”
这般好脾气的人,要么是涵养格外出色,要么是根本不上心、自然不介意。
就不知道世子是哪一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