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轻拂,吹得后背泛凉。
凉意透心,喻辞的思绪却没有混乱,反而愈发灵敏清晰。
银票和花簪就在眼前,拒不认下绝非明智之举。
至于东西为何会在衙门手中……
喻辞灵光间定下应对,便朝那根簪子伸出了手,将将要碰到时又赶紧收了回来,从袖中取了块帕子后,包着簪子拿起来。
隔着帷帽,原本看不清她的神态,但杨大人愣是从这番动作中看到了“介意”、“嫌弃”、“讲究”。
也对。
闺阁姑娘和他们这些“见多识广”的粗人不一样。
银票还能挑个白的地方捏,这簪子又是血、又是泥的,确实不干净又无从下手。
喻辞只当不清楚杨大人的打量,装模作样观察花簪,道:“和我的一支簪子好像呀,杨大人,你们高阳这儿也有这种式样的?我还以为是江南时兴的款式呢,要知道北边县城都有了,我就不带来了。”
说完,喻辞也不等杨知县应对,把簪子连帕子递给身后的刘嬷嬷:“嬷嬷也瞧瞧,是不是一个样的?”
刘嬷嬷接了去。
她和自家的新姑娘才成为主仆不久,还不能一个语气一个眼神就反应过来对方的需求,一时之间不能判断姑娘的策略,就没有立刻回答,只拿着簪子摆样子:“奴婢也来看看。”
喻辞已经把银票又拿起来了。
刚刚杨大人说“程姑娘自己都没看出来吗”,也就是说,上头一定有程蕙君能看明白的东西。
不大不小的银票,在喻辞眼中被分成了几块区域,像是欣赏画作时那般,在整体之外还要一块块扣细节。
她的运气不错,很快就在其中一处找到了线索。
那是一个“程”字。
字极其细小娟秀,上头碰巧沾了血印子,因此喻辞先前粗看时才忽略了它。
钱庄不会在银票上留这种小字,喻辞猜测这极有可能是程蕙君的手笔。
如此,倒是能让喻辞把戏依着她设计的唱下去。
啪!
喻辞把银票拍在了石桌上。
动静很大,拍得她手都痛了,引得众人都看向了她。
喻辞的声音都在抖,痛得发抖,听起来却像是气抖的:“这是我的银票?那簪子是不是……小茶!我的簪子银票都放哪儿了?”
小茶被她喊懵了,唉唉两声、下意识要进厢房去。
喻辞蹭地站了起来,快步往里头走:“算了,我自己找!哪个毛贼竟偷到我头上来了?!”
她这番风风火火,杨大人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得看向徐逸之:“世子您看……”
目光从那匆匆进屋的背影上收回,徐逸之开口不急不缓:“疑似失窃,确实要找找。”
杨大人干巴巴笑了下:“正是正是。”
厢房里,喻辞把一个箱笼打开,过会儿又咚的一声关上。
程蕙君的陪嫁总共六十六抬。
依钟嬷嬷的说法,甭管里头装的东西好坏,程父与继母总归凑上了数,从府里抬出去时风风光光,绝不会让程家丢人。
在相国寺这几日,箱笼几乎都由高管事安排,在迎亲队伍住的厢房那头专门收拾了间空房间,落了两道锁,钥匙分由高管事和钟嬷嬷携带。
只三个箱笼装着程蕙君和嬷嬷丫鬟们日常起居之物,就搁在她们这边。
说好找,也确实好找。
喻辞咚咚咚三声,箱笼全找过了。
小茶很紧张,压着声音道:“姑娘,怎么办?”
“咬死丢了东西,”喻辞道,“花簪、银票,这事情总与那姓范的有关,他要死了就当便宜他了,他要活着还敢上衙门,我们五张嘴对他一张嘴,他别想讨到好!
记住,我就是程蕙君,除非今儿是父亲、继母站到面前,否则谁也不能说我不是。
我思来想去,姓范的骗财又杀人,绝对比我们更怕见官。”
喻辞的声音低,一句一句却很有力,小茶被她安慰到了,自己哄自己似的,重复了几遍“丢东西了丢东西了”。
喻辞也闭了闭眼,把小茶嘀嘀咕咕的声音印在脑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后,又气势汹汹出了屋子。
她几步走到石桌边,咬牙问:“那贼呢?偷我银钱首饰的贼呢?!莫非就是衙门说的死了的那个?偷完了我的东西就死了?哈!挨雷劈了吧!活该!被我抓到、我把他手剁下来!我丢了一叠银票,就剩这一张了?”
见她一副气得要炸开的样子,杨大人暗自思忖:难道真是失窃?与死人案子无关?
喻辞没听到答案,又急切地追问:“杨大人?杨大人!我别的银票呢?”
“咳!”杨大人回过神来,“尸体边上总共捡到三张。”
“被风吹走了?被路过的人顺手牵羊了?”喻辞再问。
问题一个接一个的,杨大人还是想化被动为主动,忽略掉了全部,问他自己的:“银票昨日还在吗?”
喻辞抿了下唇,思绪飞快:“杨大人,您藏私房钱吗?”
“什、什么?”杨知县一时不懂用意。
“您难道每天都去看一眼那钱在不在?少没少?”喻辞嘀嘀咕咕、声音不轻不重正好叫人听见,“这么爱银钱的,得是个贪官吧?”
杨大人:……
长廊尽头,小扇终于把钟嬷嬷寻来了。
钟嬷嬷提着裙摆跑得飞快,嘴上喊着:“我的好姑娘啊!死了个出家人!戒疤上都是血!可吓死人了!”
喻辞倏然明白了钟嬷嬷的意思。
有戒疤的出家人,看来死的就不是姓范的。
范公子就算有魄力一夜剃头,也烫不出成型的戒疤。
而死者是一位僧人,衙门想弄清楚他的身份,自然会到周边打小寺庙打听,且出现了程蕙君的物品,首先查相国寺亦是在情理之中。
喻辞当即转头向杨大人发问:“僧人?相国寺的僧人?”
杨知县清了清嗓子:“据说不是,寺里无人认得他。”
正因为无法确定死者身份,案子无法推进,他才会说一半、藏一半,想试着从程姑娘口中诈出些线索来。
当然,失败了,他没有任何收获。
眼下叫那嬷嬷喊破了,杨大人便不藏着掩着:“从体格看,死者是一名武僧,坠山而亡,暂时不清楚是意外失足还是被人推下山的,附近发现了簪子和银票。
高阳县治下大小寺庙几十座,有僧籍度牒的约莫五六百人,其中有武僧挂单的寺庙说来也就三四座而已,且离相国寺有些路途。
死人既然不是相国寺的,等下就得使人去请其他寺院的僧人来瞧瞧尸体。”
喻辞摆出一副气不过的样子来:“他做贼本就是错,还偷簪子,一个出家人要簪子做什么?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和尚正经庙!杨大人千万查仔细了,腌臜庙能闹出来的事可比死个人要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