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挂在天上,照得黄土发白。
王家院子里静得只有风声。
豹哥踩在王大柱胸口,手里的开山刀在阳光下晃眼。
赵秀兰瘫坐在地上,双手护着碎了半边的木盆,浑身发抖。
正房门缝里,李翠花捂着隆起的肚子,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不敢出声。
“老东西,骨头还挺硬。”豹哥叼着一根没点火的烟,刀尖在王大柱脸颊边划了划,挑破一层皮。
血珠子渗了出来。
王大柱咬着牙,死盯着豹哥。
“豹哥,这老头犟得很,直接废一只手得了!”旁边一个穿黑背心的汉子走上前,掂量着手里的铁棍。
豹哥刚要点头。
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粗糙摩擦声。
重金属在黄土地上拖拽,混合着上百人齐步走出的沉闷震颤。
地面上的小石子开始跳动。
几个黑背心汉子停下动作,扭头看向院外。
破败的院墙外,扬起漫天黄土。
王兵走在最前面。
他没穿上衣,结实的肌肉上挂着石粉和汗水。
右手单拎着三十斤重的精钢风镐,尖锐的镐头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火星子在石头上乱崩。
他身后,一百二十个南里村青壮年汉子紧紧跟着。
没有一个人说话。
一百二十双手里,拎着开山大锤、两米长的六棱钢钎、撬棍、洋镐。
他们刚开采完三吨极品玉石,手上的力气还没散。
兜里揣着王兵发的大团结,眼里全是护食的狠劲。
王兵在碎裂的门框前停下。
一百二十号人瞬间散开,将王家院子外围裹了个水泄不通。
两辆挎斗摩托和那辆军绿色吉普被死死堵在正中间。
“兵哥,要活的要死的。”赵得水拎着一把满是机油的大号管钳,站到王兵侧后方。
豹哥叼着的烟掉在地上。
他扫了一眼院墙外那黑压压的人群,眼皮狂跳。
六个人,对一百二十个人。
开山刀对三十斤风镐和六棱钢钎。
这他妈是农民?惹了工兵连了?
王兵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目光越过几个黑背心,落在豹哥踩着王大柱的那只脚上。
“把你那条狗腿,从我爹身上拿开。”王兵的声音极冷。
豹哥喉咙里咽下一口唾沫,强撑场面没挪脚。
手里握紧开山刀,刀尖指向王兵。
“你就是王兵?你知不知道老子是黑水……”
王兵没听他把话说完。
三十斤重的精钢风镐在他手里突然扬起。
王兵腰腹猛然发力,沉重的镐头带起锐利的破风声,直奔豹哥面门砸下。
豹哥大骇,仓促抬起开山刀横档。
当!
刺耳的金属爆鸣在院子里炸开。
半米长的开山刀遇到三十斤的实心钢坨,刀身当场崩断。
断裂的半截刀片擦着豹哥的耳朵飞过,噗地一声扎进后方吉普车的挡风玻璃。
玻璃裂出满屏蛛网。
风镐去势不减,重重砸在豹哥的肩膀上。
咔嚓!
骨裂声响起。
豹哥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翻滚落地。
剩下的五个黑水公司汉子全都僵在原地。
铁棍举在半空,没人敢往前迈半步。
门外,一百多把大锤齐刷刷地往地上砸了一下。
砰!
地面震动,五个汉子手里的铁棍全掉在地上。
王兵把风镐往地上一顿,看着在地上打滚的豹哥。
“黑水公司是吧。”王兵走上前,单手抓住豹哥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起来,甩在吉普车车门上。
“南里村的石头,我说了算。这片地,我包了。”
王兵拍打着豹哥剧痛扭曲的脸。
“回去告诉你们老板,想谈生意,拿钱。想抢地盘,拿命。”
豹哥捂着断裂的肩膀,满头冷汗,一句话不敢接。
“滚。”王兵松手。
豹哥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往挎斗摩托跑。
剩下的五个汉子推开人群,狼狈跨上摩托。
“车留下。”王兵出声。
豹哥动作一顿。
“踹坏了我家的门,踩了我爹,得赔。”王兵指了指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这车归我。滚回去报信。”
豹哥咬紧后槽牙没敢出声,拍打着挎斗摩托的油箱。
两辆摩托轰鸣着,在一百多人冰冷的注视下,狼狈窜出村口。
人群散去,后山的机器重新响了起来。
院子里恢复安静。
吉普车静静停在黄土院中。
王兵走到王大柱身边,伸手把老头拉了起来。
王大柱胸口的衣服满是脚印,脸颊上还有血迹。
老头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面前的王兵,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赵秀兰从地上爬起来,赶紧跑去打水给王大**伤口。
“门我明天找人修。”王兵捡起地上的钢钎,扔到一旁。
正房的门猛地被推开。
李翠花挺着大肚子,从屋里冲了出来。
脸上的惊恐换成了尖酸的怒意。王军跟在她身后,低头搓手。
“这日子没法过了!”李翠花站在台阶上,声音尖锐,“爹!娘!你们都看见了吧!人家拿刀杀上门了!”
王大柱拿湿毛巾捂着脸,手一顿。
“黑社会啊!县里出了名的黑水公司!”李翠花指着王兵,“王兵!你赚几个黑心钱,把全家人的命都搭进去是不是?今天要是那刀子偏一点,我们娘俩就得交代在这!”
“大嫂,事解决了。”王兵把风镐靠在墙上。
“解决?那可是黑道!他们能善罢甘休?”李翠花转身抓住王军的胳膊猛摇,“王军你是个死人吗?你放个屁啊!”
王军抬头看了一眼王兵,又看了看王大柱。
“爹……翠花马上生了,受不得惊吓。”
王大柱把毛巾摔进脸盆里,溅起一摊水。
“你想说啥?直说!”
“分家。”李翠花抢过话头,斩钉截铁,“必须分家!今天就把家分了!”
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赵秀兰眼圈红了。
“翠花啊……一家人住在一起有个照应,兵子现在能赚钱了,不会饿着你们娘俩的。”
“他赚的钱拿命换的!我不敢花!”李翠花嗤笑一声,“今天把话挑明,我们大房不沾他王兵的光,也不背他惹的祸!”
王大柱蹲回台阶上,摸出烟袋锅塞满烟丝。
手抖着划了几次火柴才点着。
“老二上礼拜从县城写信回来。”王大柱吧嗒了一口烟,“他还有俩月高考。等放暑假回来,再说这事。”
“等老二回来黄花菜都凉了!”李翠花急了,“爹,你到底分不分?不分我现在就回娘家!这孩子我也不生了!”
“别冲动……”王军赶紧拉住她。
王兵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
上辈子,李翠花也是在临产前闹分家。
硬逼着父母分了半头猪的口粮,直接导致王大柱冬天没衣服穿,冻出老寒腿。
重活一世,钱赚到了,麻烦来了,她逃得比谁都快。
王兵懒得掰扯。
“想分家。”王兵开口,打破院子里的僵局。
他走到那辆引擎盖上还沾着豹哥血迹的吉普车旁,伸手拍了拍结实的车门。
“行。按规矩办。”王兵看着李翠花,“家里现有的现钱,除了我的定金,只有三块。地里的粮食还没收。猪圈里两头猪,一头归大房。”
李翠花瞪大眼睛。
“你糊弄鬼呢!你交娘手里的三百块钱不算家产?你让爹当管事,一天两块钱不是家产?后山那矿,难道不是老王家的?”
王兵扯了扯嘴角,没接茬,只是把手里的风镐又往地上重重一顿。
火星子再次溅出。
“想分老账,现在就分。想动我的钱……”王兵盯着她,“你试试。”
王兵笑了。没有温度。
“后山的承包合同,户头是爹的名字。但启动资金、招工、销路,是我跑的。”王兵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承包合同复印件,在指尖甩了甩。“想分后山的钱?可以。”
王兵收起合同,指着院外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
“刚才黑水公司留下的那句话,大嫂听清了吧?想分矿里的钱,就得接矿里的事。这吉普车就是咱们反击的底气。明天我就要开着它进县城,去跟黑水公司背后的老大喝喝茶,解决后续的麻烦。”
王兵目光锐利地盯着王军。
“大哥是长子。既然要平分家产,这份进城拼命的活儿,大哥跟我一起去。或者,大哥自己去。”
王军猛地打了个哆嗦,连退两步,“我……我不去!”
李翠花也傻眼了。
她要的是钱,哪敢让王军去跟黑社会拼命。
“钱要拿,命不拼。天下哪有这种规矩。”王兵冷下脸,声音砸在地上掷地有声。“这三十年承包权是爹的名字。只要爹还活着,这个家,我说的算。想分钱走人,把命留下抵债!”
话音落下,院子里落针可闻。
李翠花被王兵那狠戾的眼神吓得倒退一步,跌坐在门槛上,捂着肚子不敢吱声。
王兵转过身,看向蹲在地上的王大柱。
外患暂时用武力压住了,家里的贪心也被捏住了死穴。
但王兵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衡。
明天进县城,那辆吉普车,将会带他真正闯入大阳镇那深不见底的**漩涡。
而包里的那一叠图纸,将是他掀翻整个黑水公司的最后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