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飘零。
艾莎再次回到了那个洁白的圣堂。审判庭的火盆在两旁燃烧,映照著四周那些穿著白袍的审判官。
她跪倒在神像前,滚烫的烙铁按在她的脊背上。
伴隨著皮肉被烧焦的嘶嘶声,那被称为【加护】的力量在痛苦中被唤醒。
但预想中的白光並未出现。
身披黑袍的女神出现在艾莎的眼前,面上的黑纱如活物般轻轻飘荡。
她低头俯视著艾莎残破的灵魂,声音冰冷且不容拒绝:
“吾听到了你的渴求。去吧,去寻找那个值得让你作为影子的人。”
紧接著,记忆恢復,脑內的封印被撕裂。
迎接她的是审判官们极其失望的神情。
“废物。”
接著是混乱的记忆碎片。
运奴车里的恶臭,在泥泞与暴雨中发狂般的逃亡。
她的身后是猎犬的狂吠和打手的追杀。肺部像是破了个口,每吸一口气,都在向外渗血。
快跑,不能停下......莉莉还在等我......
视线越来越模糊,就在她即將摔倒时,前方的浓雾被一双大手撕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的身前,金色的长髮在阴霾中格外刺眼。在他的身旁,莉莉正怯生生地探出头,衝著她甜甜地笑著。
砰的一声,梦境轰然碎裂。
艾莎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冷汗浸透了衣服。
没有审判官,没有猎犬,也没有打手。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落下。
熟悉的霉味和淡淡的草药香钻入鼻子。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家中的木板床上。
身体十分酸痛,尤其是腹部和左肩,都被厚厚的绷带缠著,伤口深处传来药剂生效时的酥麻感。
腿有些沉。
艾莎费力地抬起头,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正趴在自己腿上。莉莉哪怕在睡梦中也撇著眉头,眼角还掛著未乾的泪痕,小手死死攥著被角。
艾莎艰难地起身,摸了摸莉莉的头髮。
柔软的,带著真实的触感。
这不是梦。
“醒了”
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艾莎转过头。破旧的木桌旁,罗根正坐在椅子上。桌上散落著长弓,木製吊坠,和几枚金幣,他正在无聊地把玩著这些战利品。
看到艾莎醒了,罗根静悄悄地走了过来。
两人隔著阳光对视,房间里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罗根身上同样缠著绷带。那件精钢环甲多出了好几道裂口,被胡乱地丟在墙角。他的脸上有大块淤青,下巴上有一道刚结痂的血痕,整个人看起来像条落水狗,十分狼狈。
艾莎看著他的眼睛,脑海里闪过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原本苍白的脸颊上不可遏制的泛起一层红晕。
她下意识移开视线,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
还是罗根先打破了沉默。
“要喝水吗”
艾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乖巧地点了点头。
罗根递过水袋。
艾莎小口小口地吞咽著,视线悄悄落在了罗根的手臂上。
小臂上缠著渗血的绷带,虎口处更是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肯定很疼吧。
艾莎的手指轻轻触碰著绷带的边缘。
“谢谢......”她的声音细若蚊蝇,甚至有些颤抖。
自己又欠了他一条命。
一向冷冰冰的游荡者此刻眼眶却红得像个兔子,眼泪不爭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罗根愣了一下,看著眼前这个哭鼻子的半精灵,突然觉得有些棘手。
杀人,砍魔物,算钱他都在行,但应付女人的眼泪,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他都没什么经验。
该死的!这时候到底该做些什么
他只能伸出手,笨拙地擦掉艾莎眼角的泪水。
“哭什么。忘了我之前说过的话了”
罗根看著他的眼睛,语气柔和,但说出来的话让他自己都觉得尷尬:
“你可是我的兄弟。在我们北诺德兰,替兄弟挨上两刀,流点血,那都不叫事。”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严肃了一点:“所以,以后要是再有什么事情,绝对不要瞒著我一个人去送死了,好吗”
艾莎原本因为感动而剧烈跳动的心臟,在听到“兄弟”两个字时似乎停了半拍。
她呆呆地看著罗根那一本正经的脸。
羞涩,无奈,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瞬间涌上心头。
谁要当你的兄弟!
艾莎的脸颊瞬间如同熟透的番茄一般,被审判庭封印而压抑了数年的情感在此刻如火山般喷发。
就是他了!
她猛地抬起头,在罗根毫无防备的瞬间,死死揪住了罗根的领口往下一拉。
滚烫的嘴唇撞在了罗根的唇上。
嗯!
罗根的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唇齿相触的剎那,女神的低语穿越无尽的虚空,在艾莎的意识深处迴响,冰冷而决绝:
“契约已定。从今往后,你即是他的影子......”
一道无形的连结瞬间將二人的灵魂绑在了一起。
几秒钟后。
艾莎触电般鬆开手,抓起被子將自己连人带脑袋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因为充血而变得粉红的尖耳朵在外面剧烈颤抖。
“......”
罗根呆坐在床沿。
过了一会,他才愣愣地抬起手,绕了绕自己发烫的侧脸。
不是。
这个世界的女孩都这么大胆的吗
但感觉还蛮不错的。
他看了看那一团被子。
还是互相冷静下吧。
“咳,那什么,我身上也有点疼。我去隔壁房间躺会,有事的话你就喊我。”
罗根乾咳一声,隨便找了个理由逃离了房间。
木门被轻轻关上。
房间重新恢復了安静。
艾莎依旧缩在被窝里,脸颊烫的像发了高烧。
就在她心乱如麻的时候,压在腿上的那个小脑袋突然发出一声抑制不住的窃笑。
艾莎猛地起身,对上了那双狡黠的蓝眼睛。
莉莉哪里是在睡觉,这小丫头分明早就醒了,一直趴在那装睡偷听!
“莉莉!”艾莎又羞又气。
“你可是我的兄弟——”莉莉瓮声瓮气地学著罗根的调子,还嘟著嘴,笑嘻嘻地看著艾莎,“姐姐,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兄弟』呀”
“啊!”
艾莎刚刚稍有降温的脸又红温了。
“你这小丫头,还没吃够苦是吧敢打趣你姐姐了!”
艾莎恼羞成怒,轻轻掐住莉莉的痒痒肉。
“哎哟哎哟,姐姐饶命!莉莉错啦!”莉莉咯著笑著求饶,一把抱住艾莎的身子。
两人在床上玩闹著。笑著笑著,莉莉把脸埋在艾莎的颈窝处,小小的身体轻轻颤抖。
感受到颈部的泪水,艾莎的笑容也慢慢收敛了。她紧紧回抱住这个唯一的亲人,下巴轻轻抵在妹妹的头顶。
“莉莉。”
“嗯”
“欢迎回家。”
狭小的房间里,姐妹两人死死抱在一起,放声大哭。那些积压在心底的绝望,恐惧,全都在眼泪中被彻底冲刷乾净。
一门之隔。
罗根背靠在木门上,听著里面压抑不住的哭声和笑声。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几个小时前才砸碎一个人脑袋的拳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结果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