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保洁工作服,胸口绣着一家清洁公司的标志,头发用黑色的发网兜住,脸上没有化妆,眼角有皱纹,手里面拿着一块浅蓝色的抹布,手指上沾着水渍。
她站在门口,看着门外的两个人,眼睛眨了一下,又把门拉开了一点。
谈景琳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刚才敲门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放下来。
她的眼睛看着那个女人,瞳孔缩了一下,眉毛往上抬了半秒,又压下去了。
荟雯站在谈景琳身后,嘴巴张开了,合不上。
她的眼睛从那个女人的脸上扫到工作服上,又扫到工作服上的标志上,手指攥着包带,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
三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壁灯嗡嗡地响。
中年女人先开口了。
“你们找谁?”
谈景琳把手放下来了。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嘴唇动了一下,但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荟雯从她身后冲了出去。
荟雯的平底鞋踩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滑了一下,她扶了一下墙,稳住了。
她没有换鞋,穿着自己的鞋直接跑进了客厅。
谈景琳听到荟雯的脚步声在客厅里嗒嗒嗒地响,然后是走廊,然后是卧室的方向。
中年女人转过身,看着荟雯跑进去的背影,手里的抹布还举着,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回过头看着谈景琳,眼睛里有一点警惕,眉头微微皱着。
谈景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左手拿着包,右手的食指在裙子的侧缝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荟雯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过来。
“小姐,这边没有。”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从卧室跑到走廊,又跑到另一间房。
“这边也没有。”
然后是书房的方向,门推开的声音,门板撞到墙壁上的声音,闷的一声。
“没有。”
荟雯从走廊跑回来,站在客厅中间,胸口起伏着,喘着气。
她的头发从马尾里跑出来几缕,贴在额头上。
她的眼睛扫了一圈客厅,又扫了一圈餐厅,然后看着那面落地玻璃墙和玻璃墙外面的高空泳池。
泳池的水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浅蓝色的光,水面很平,没有一丝波纹。
没有别人。
只有那个中年女人,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手里拎着抹布,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工作鞋,鞋面上有一块深色的水渍。
谈景琳迈过门槛,走进来了。
她没有换鞋,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清脆。
她走过玄关,走到客厅中间,站在沙发旁边,转过身,看着那个中年女人。
“家里没人吗?”
中年女人看着她,又看了看荟雯,把手里的抹布对折了一下,攥在手心里。
“这家先生还没回来。”
我是来打扫卫生的,经理让我来的。”
谈景琳的眼睛在中年女人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她看着茶几,茶几上有一本杂志,一个遥控器,一只玻璃杯,杯子里面有半杯水,杯壁上没有水珠,水是凉的。
“你每天都来?”谈景琳问。
中年女人摇了摇头。
她的头摇的幅度不大,但很肯定。
“一周一次,我是挨家都去,排着班的,这整栋大楼,都归我打扫,哪儿时间天天来这家。”
她说完这句话,把抹布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用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指上还有水,裤子上的深色布料湿了一小块。
谈景琳没有再问了。
她站在沙发旁边,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在米白色的真皮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又弹回去了。
中年女人看着她们,眼睛从谈景琳的脸上转到荟雯的脸上,又从荟雯的脸上转回谈景琳的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
“你们是谁?”
荟雯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垂着,手指还是在绞着包带。
她看了一眼谈景琳,谈景琳没有看她,目光停在落地窗外面的泳池上。
荟雯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这位谈小姐是户主的姐姐。”
中年女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把抹布塞进工作服侧面的口袋里,然后两只手在身前交叠着,微微弯了一下腰,不算鞠躬,只是一个动作。
“哦。没什么事,我继续打扫卫生了。”
她转过身,走到餐厅那边,弯腰擦餐桌的桌面。
餐桌是白色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但她还是用抹布来回擦了两遍。
谈景琳站在客厅里,没有走,也没有坐。
她的包还挎在手臂上,没有放下来。
她的目光从泳池上收回来,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沙发靠枕摆放得很整齐,两个在左边,两个在右边,中间的靠枕微微歪了一点,角朝外。
她看着那个歪了的靠枕,看了两秒。
玄关的方向传来了声音。
门锁转动的声音。
金属钥匙或者密码锁开锁的声音,嘀嘀嘀,然后是咔嗒一声,门开了。
谈景琳转过了身。
谈京舟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右手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朝下,立在门外的地面上,没有带进来。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但额前有一小缕掉下来了,垂在眉骨上方。
他看到了谈景琳。
谈景琳站在客厅中间,对面是那个中年女人,手里拿着抹布,站在餐桌旁边,看着门口。
荟雯站在茶几旁边,身体僵住了,两只手紧紧攥着包带,手指的关节鼓起来,白白的。
谈京舟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很大的动作,只是眉头的皮肤往中间聚拢了一下,眉心出现了一道很浅的竖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合上,又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你们怎么在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是平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把伞靠在门边的墙上,然后弯腰换了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深色的皮拖鞋,穿上。
拖鞋的皮面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谈景琳的眼角动了一下。
她的嘴角往两边拉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个很短暂的动作,像是在组织语言。
“顺路过来看看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尾音往上翘了一点点,不仔细听不出来。
谈京舟走进来了。
他走过玄关,经过中年女人身边的时候,中年女人往旁边让了一步,低着头,手里的抹布攥得很紧。
他没有看她。
他走到沙发前面,站在谈景琳对面,离她大概两米的距离。
他的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西装外套的下摆往两边分开,露出腰间的皮带,银色的扣头。
“坐吧。”他说。
谈景琳没有坐。
她站在那里,下巴微微抬着,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她的眼睛,眨都没有眨一下。
他的眉头已经不是皱着的了,已经松开了,恢复成平时的样子,光滑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谈景琳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表盘上是罗马数字,指针显示下午三点零八分。
“现在是下午三点,你不应该在公司吗?”
谈京舟把一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放在沙发靠背上。
他的手指在靠背上轻轻搭着,手指很长,小指上那枚铂金尾戒在下午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我听唐鑫说,你找我。”他说,“便放下手里的工作,赶回来了。”
他的眼睛看着谈景琳,目光没有移动。
谈景琳的手指在包带上停了一下。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松开。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她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中年女人站在餐厅那边,一动不动,手里的抹布团成一团,握在掌心里。
她的眼睛看着地面,没有看任何人。
谈景琳把包从手臂上拿下来,挂在手腕上。她转过身,看了一眼荟雯。
荟雯站在茶几旁边,看到谈景琳的目光,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像是被叫到了名字。
嘴唇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我们回去吧。”谈景琳说。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只有荟雯能听到的程度。
她迈开步子,往门口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每一步都很清楚。
她走过谈京舟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那扇门。
荟雯跟在后面,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
她经过谈京舟身边的时候,把头低下来了,低到下巴快要碰到胸口。
谈京舟没有动。他站在沙发旁边,一只手还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他的目光跟着谈景琳的背影移动,从客厅到玄关,从玄关到门口。
谈景琳走到门口,弯腰换鞋,把高跟鞋脱了,换上自己来的时候穿的鞋。
她的手扶了一下墙,稳住身体。
荟雯也换了鞋,两个人换鞋的动作几乎同步,弯腰,脱鞋,穿鞋,系带子。
谈景琳拉开门,走了出去。
荟雯跟在后面,门关上了。
锁舌卡进锁孔,咔嗒一声。
谈京舟站在客厅里,没有动。
他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拿开了,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从门上收回来,落在茶几上那半杯水上,看了两秒。
他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
沙发垫陷下去一点。
他把身体靠在沙发靠背上,后脑勺靠着靠枕,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抬起手,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了鼻梁。
两根手指在鼻梁上按了一下,从上往下捋,捋到鼻尖,松开。
又按了一下,从上往下,到鼻尖,松开。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他的嘴唇闭着,嘴角的弧度比平时低了一点。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还没有脱,衬衫的领口在坐着的时候松了一些,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放下手,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没有表情。
公寓外面的走廊里,谈景琳走在前面,荟雯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到电梯口,谈景琳按了按钮。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
电梯开始下降。
荟雯站在谈景琳的右后方,两只手提着包,包垂在膝盖的位置。
她的头低着,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子是白色的平底鞋,鞋面上有一块灰,是她刚才跑进公寓的时候蹭到的。
电梯里的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
荟雯抬起头,看着谈景琳的侧脸。
谈景琳的脸在电梯的白色灯光下显得很白,嘴唇的颜色很淡,没有化妆的脸上,眼角的细纹比平时更明显。
荟雯的嘴唇动了一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大小姐,您真的相信家里没人?”
谈景琳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六十一,五十九,五十二。
她的眼睛没有眨,目光定定的,像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有在看。
然后她开口了。
“要是没藏人,他会回来吗?”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起伏。
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生气,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名字叫出来的表情。
只是一下很短暂的、嘴唇的移动,然后就停住了。
荟雯没有再说话。
她把包带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绕得很紧,皮质的包带勒着她的皮肤,留下了一道红印。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谈景琳走出去,高跟鞋踩在一楼大堂的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比在楼上更响,更脆,嗒嗒嗒嗒,回声在空旷的大堂里飘了一下,消失了。
荟雯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
门口停着那辆黑色轿车,司机已经开着车门在等了。
谈景琳弯腰坐进去,荟雯从另一边上了车。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开出了公寓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