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暮色渐深,庭院中竹架子上的格桑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第八十八盆花是沧月从泣露岛带来的海砂里冒芽的新苗。
第八十九盆是石音从千山矿脉深处挖来的伴生土培的。
第九十盆是盐姑用灵盐催化的新种。
花圃已经扩到了竹架子的第四层。
阿尤娜前几天又让人在院墙根下辟了一小片新地,说是留着给明年开春新冒的花苗。
叶云洲坐在书案后,铺开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下一阶段要做的事。
城防阵图的后续维护与升级。
将沧海明月阵纳入孔雀河道全线防务。
联合操演的频率从每年两次增加到每季一次。
以及密切留意大唐安西都护府的动向。
他搁下笔,推门走进庭院。
夜风正好,七位夫人各自在灯下忙碌,格桑花在月光下沙沙作响。
他在石凳上坐下,柳梦璃倒了一杯普洱推到他面前。
阿尤娜从厨房里探出头问他,明天早上想喝羊肉汤还是菌子汤。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沧月已经替他答了:
“羊肉汤。明天我要回泣露岛一趟,临走前想喝阿姐的羊肉汤。”
石音跟着说道:“我要回千山矿脉取一批新的灵石样本。”
盐姑说:“盐湖那边该收新一季的灵盐了。”
铁棠则说:“熔炉峰的炉温该调了。”
云蘅最后说:“我想回瑶山看看阿爹的腿伤好些没有。”
叶云洲端着茶杯,听着妻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安排各自的行程。
忽然想起柳正言很久以前在御书房里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格局一大,许多事便自有解法。”
他低头喝了一口普洱,窗外月色正明。
……
叶鼎突破通玄的消息传遍西域,只用了不到半个月。
先是野狼沟哨卡的孙震在例行巡边时,发现龟兹边境的驻军往后撤了三十里。
他派人去探,探子回报说龟兹边军大营里连日连夜地开会。
龟兹王庭派了三个特使轮流进出,最后撤军的命令是龟兹王亲手签的。
孙震把这条消息写成军报,末尾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
“末将以为,龟兹不是怕庆国,是怕一个通玄境的庆国君主加上万族盟约的联军。”
紧接着,疏勒、大宛、姑墨等西域小国,纷纷派使者带着贺礼抵达庆国都城。
贺叶鼎突破通玄。
礼单上的东西五花八门。
疏勒送的是三匹汗血宝马。
大宛送的是两箱葡萄美酒。
姑墨送的是一尊半人高的和田玉雕。
礼单上写得客客气气,话里话外却都在试探同一件事。
庆国如今有了通玄境君主,往后对西域各国的态度会不会变。
叶鼎在早朝上把各国礼单逐一翻了一遍,翻到姑墨那尊和田玉雕时,忽然问了一句:
“姑墨去年欠庆国的互市税款,结清了没有?”
户部新任度支郎中出列答道:
“回陛下,尚未结清,姑墨去年应交税款为灵石四万枚,至今只交了两万。”
叶鼎将礼单合上,语气平淡地说了句让满朝文武都记住的话:
“玉雕不收,退回去。告诉姑墨使者,庆国不缺玉,缺的是守约的邻居,欠款结清之后再谈贺礼。”
消息传出,各国使者面面相觑。
这话不重,但分量谁都掂得出来。
通玄境的庆国君主说“不缺玉”,那不是客气,是在告诉所有人,庆国现在站的位置已经不同了。
以前庆国收礼是给面子,现在庆国退礼是立规矩。
但真正让庆国朝堂震动的,不是龟兹的撤军,也不是西域各国的贺礼。
而是一封从东方快马送来的国书。
国书是唐帝国安西都护府正式发出的。
盖着都护府的大印。
用的是唐帝国与羁縻州府之间最正式的公文规制。
国书的内容很简单。
安西都护府大都护、陇右道行军大总管李承道。
将于下月初五亲率使团抵达庆国都城,与庆国主会晤,并观摩万族盟约的联合操演。
“李承道。”三个字在早朝上被念出来的时候,整个朝堂安静了足足三息。
李承道,唐帝国安西都护府的一把手。
节制整个西域的军政大权,麾下精兵十万,阵师数百。
此人不只是唐帝国在西域的最高长官,更是大唐宗室。
他的曾祖父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幼弟,论辈分,他是当今天子的皇叔。
这样一个人物,亲自率使团来庆国,绝不是为了喝杯酒,看场操演那么简单。
叶鼎将国书放在龙案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武将班列中的叶云洲:“云洲,你怎么看?”
叶云洲出列,躬身道:
“父皇,李承道亲自来,无非三个目的。”
“其一,父皇突破通玄,大唐需要重新评估庆国的分量。”
“派一个宗室亲王来,规格最高,试探也最深。”
“其二,万族盟约的联合操演上次已经让唐使印象深刻。”
“李承道想亲眼看看盟约的真实战力。”
“其三……”
他顿了顿道:“其三,大唐安西都护府在西域经营数十年。”
“从没遇到过像万族盟约这样,能把不同部族捏合在一起的势力。”
“李承道此来,既是观摩,也是摸底。摸清楚了,才能决定下一步是拉拢还是压制。”
叶鼎微微点头:“你觉得该用什么态度接待?”
“不卑不亢。”叶云洲答得干脆。
“李承道是亲王,庆国以亲王之礼相迎,不越格,不失礼。”
“联合操演照常进行,不加戏,不缩水。”
“让他看到真实的万族盟约,既不是乌合之众,也不是威胁大唐的存在。”
“而是一个愿意与各方和平共处的防御性联盟。”
叶鼎沉默了一瞬,然后提起朱笔在国书上批了一行字:
“准。着安西将军叶云洲全权筹备接待事宜。”
“万族盟约联合操演按原定日程进行,不必增删。”
散朝后,柳正言在宫门外等了叶云洲。
老丞相拄着拐杖,花白的鬓角被秋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看着叶云洲,道:
“李承道此人,老臣年轻时见过一面。他不是那种会拍桌子吓唬人的角色。”
“他最喜欢的是在酒席上笑着把对方的底牌摸干净。你小心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