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约成立的当晚,格桑营燃起了六堆巨大的篝火,每一堆篝火对应一个盟约部族。
各族使者围着篝火喝酒吃肉。
沧月用泣露珠在营地上空凝聚出一片细密的水雾。
水雾在篝火的映照下十分漂亮。
石音蹲在地上听了一会儿,说营地的
古兰让人把营中仅剩的几坛陈年马奶酒全部搬了出来。
铁岩喝了两碗就红了脸,他用粗重的嗓音唱起了铁勒部的锻造歌。
石钟族的长老也唱了一首探矿谣。
叶云洲手里端着阿尤娜刚盛来的羊肉汤,坐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边,面带微笑的听着。
坐在他的两边的柳梦璃和铁棠也都听得入神,用手打起了节拍。
云蘅盘腿坐在叶云洲对面的那张毛毡垫上,轻声的跟唱,她的声音飘忽空灵。
比起铁岩和石钟族长老的歌曲,更添了几丝神秘感。
赵铁和老猴正蹲在不远处的一堆篝火旁,两人都已经各自端着一碗马奶酒。
老猴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正跟几个边军老兵一个劲儿地吹嘘。
直说自己曾在北坡断崖上“亲眼看见殿下一脚就踹飞了那个龟兹头目”。
赵铁在旁边听着,便时不时补上一句:“那一脚叫震山裂,可不是踹飞,而是气劲贴着地冲过去的。”
老猴根本就不服气,于是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周平也端着一碗酒坐在旁边,他腿上那道箭伤疤在篝火映照下正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既不插嘴,也不去劝架,只是安安静静地喝着酒。
偶尔还会抬头望一眼高台上那六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正在这时候,秦肃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了叶云洲身边,跟着便坐了下来。
老人今晚破例喝了两碗马奶酒,于是苍白的脸上便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
他望着篝火对面那六面旗帜,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老朽在都察院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盟约变成废纸了。可今日这六面旗,但愿能多飘些年头。”
叶云洲端着汤碗,看着篝火中跳动的火焰,只是淡淡地答道:“往后不止六面。”
那万族盟约的庆功宴,竟持续了整整三天。
到了第三日傍晚,格桑营中央那六堆篝火依然烧得旺旺的。
但是,各族族长和长老们却悄悄地聚到了营地西侧一顶极不起眼的帐篷里。
这顶帐篷是古兰临时腾出来的,里面只摆了一张矮桌与几把交椅,桌上搁着一壶早就凉透了的砖茶。
这时候,泣露族的大长老沧溟正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上。
他今年已经七十有二,是沧月的亲伯父。
因为在泣露岛上管了半辈子的珠母养殖区,脸上布满了被海风刻出的深纹。
此刻他正捧着茶碗,却一口也没喝,目光不住地往帐篷外面瞟着。
而在帐篷外头,沧月正和云蘅蹲在篝火旁,两人正合力将一枚新刻的声波阵石嵌入一块浮木底座中。
沧月怀里那颗千年泣露珠在夜色中泛着莹莹的光,映得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老哥哥,别看了。”石钟族的老族长石岩突然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
他本也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在千山深处守了一辈子矿脉,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矿粉。
但是此刻他的话却出奇地多,紧接着又继续说道:
“这几天我就一直在琢磨这个事。”
“你且看看那边,咱们三族的圣女,这会儿全都凑在八皇子的夫人们中间,有说有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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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漠族的头人盐婆婆一直听着,却沉思着没有说话。
她是盐姑的祖母,在盐湖边晒了六十年的盐。
她的后背驼的像一张弯弓似的,可是那双浑浊的双眼里,却透着一股子精明。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凉茶,然后目光看向篝火对面。
在那一边,阿尤娜正端着一锅刚炖好的羊肉汤,挨个儿给众人盛汤。
而盐姑也挽起袖子帮着阿尤娜分汤。
“咱们三族的圣女,眼下全都在替八殿下干活。”
盐婆婆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的说道:
“泣露族的珠、石钟族的矿、盐漠族的盐,咱们三族最值钱的东西,全都进了万族盟约的公账。”
“这固然是好事,盟约签了,谁也不吃亏。可是老身想问一句,往后呢?”
“倘若往后,等咱们这些老东西都入了土,那泣露族谁来当家?石钟族谁去守矿?盐漠族谁人晒盐?”
帐篷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沧溟放下茶碗,缓缓叹了口气:
“沧月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娘走得早,她从小就跟泣露珠作伴。”
“岛上的人都说她冷得像块冰,可这几天你们也看到了。”
“她跟云隐族那丫头一起研究阵石的时候,笑得比在我这个伯父面前多得多。”
“自从加入盟约,泣露岛的水文数据、水下阵石、声波校准,哪一样殿下没帮她弄过?”
“殿下还专门让柳夫人给我们泣露族设计了一套新的阵石校准参数。这份恩情,泣露族记着呢。”
“石钟族也记着。”石岩沉声道:
“黑石砦那仗,柳夫人用七星锁云阵保住了传声阵石,殿下让铁勒部给我们打了十几套探矿锤。”
“石音那丫头现在提起殿下,眼睛就发亮,你以为她是为了那几套探矿锤?”
“那你们的意思是……”沧溟抬起头。
三个老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答案其实早就摆在那里了,只是谁也不想第一个说出口。
最终还是盐婆婆把话挑明了:
“你们看看处木昆部,阿尤娜嫁了殿下,处木昆残部从东躲西藏变成了格桑营。”
“古兰现在是归义校尉,族里老小都有了饭吃、有了地住。”
“再看看铁勒部,铁棠嫁了殿下。”
“铁勒部几百年没给人低过头,如今盟约各族最好的锻刀全是铁勒部出的。”
“再看看云隐族,云蘅嫁了殿下。”
“云岳那老顽固连祖传的《雾隐真解》都交出来了。”
“云隐族的隐匿术现在教到了庆国斥候队里。”
她顿了顿,用那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扫了扫两位老兄弟:
“咱们三族入了盟约,可咱们的圣女还单着。”
“往后盟约里分灵石、分矿脉、分盐田,说话的分量在哪儿?”
“不是在盟书上那几枚印信上,是在殿下身边有没有咱们的人。”
沧溟和石岩同时沉默了。
不是因为盐婆婆说得不对,而是因为她说得太对了。
盟约签的是各族平等,但盟约的实际运转靠的是人。
处木昆部、铁勒部、云隐族,这三族在盟约里的分量之所以重。
不只是因为他们有贡献,更是因为他们的圣女就坐在八皇子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