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渊死了,巴尔克死了,陆远山死了,叶玄圈禁了。”
叶鼎的声音沉了几分。
“这条线你查了一年,拔掉了六部里多少老人,你自己数过没有?”
叶云洲俯首道:“儿臣数过。停职、降级、革职、流放,加起来四十余人。”
叶鼎又问:“现在六部里还有多少是叶玄的旧人?”
“明面上没有了。暗处,最多三两个,翻不起浪。”叶云洲答得笃定。
叶鼎看了他许久,忽然换了个话题:
“钦天监昨天递了折子,说今年秋猎的吉日就在五天后。”
“按庆国旧例,秋猎是皇家演武,皇子们都要参加。你今年去不去?”
秋猎,叶云洲已经好几年没有参加过秋猎了。
上一次还是他刚穿越过来不久,根骨尽无,连骑马拉弓都吃力。
在一众皇子中垫底,成了满朝文武的笑柄。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去过。
“儿臣去。”他说。
叶鼎微微挑眉:“今年怎么想去了?”
叶云洲微笑着道:“以前不去,是因为去了也射不到猎物。”
“今年去,是因为儿臣想看看,儿臣的弓马和一年前相比有没有长进。”
叶云洲顿了顿又道:
“另外儿臣想带几位夫人同去。万族盟约签了这么多个部族,夫人们都是各族圣女,身手不凡。”
“父皇的秋猎场正好是个演武场,让满朝文武看看,庆国这些盟约部族的圣女,到底有多能打。”
叶鼎愣了一瞬,随即朗声笑了起来。
安公公在门口听见这笑声,拂尘轻摇。
不由得心中感叹,自从叶玄案发以来,陛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准了。”叶鼎大手一挥。
“五天后秋猎,让你那些夫人们都来。”
“朕倒要看看,到底是庆国的皇子们弓马娴熟,还是万族盟约的圣女们技高一筹。”
消息传到八皇子府时,几位夫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阿尤娜正在厨房里炖汤,听完赵铁的传话,擦了擦手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
“秋猎?是不是要骑马射箭的那种?我阿爸教过我骑射,虽然比不上古兰姐姐,但射个兔子应该还行。”
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夫君,猎场上能带自己熬的汤去吗?秋猎要好几天,我怕你喝不惯猎场上的伙食。”
铁棠的反应更像是在接军令。
她放下手中的锻锤,将淬火槽里那柄新锻的陨钢猎刀捞出来。
对着日光端详了片刻刀刃上的淬火纹,道:
“正好,这柄猎刀原本是打算送给孙震当贺礼的,先借他用用。”
“猎场上万一碰上野猪什么的,用寻常军刀容易卷刃。”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最好别真碰上野猪,野猪皮太厚,刀拔出来还得重新淬火。”
云蘅是众人中最平静的一个。
她正坐在廊下,翻看她父亲托人送来的云隐族的旧档,听到消息后只是微微点头道:
“猎场在西山围场?那一带的地形我熟。”
“前几年从瑶山去都城的时候走过那条路,山脊线的北侧有一片密林,林子里藏着好几条兽道。”
“到时候我提前去探一遍,把兽道的位置标出来。”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只负责探路,不负责射箭。云隐族祖传的箭术是猎竹鼠用的,射不了大东西。”
柳梦璃依然坐在花圃旁边的石凳上,她面前摊着边境防御大阵的草图。
她听完消息后,既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只是提起朱笔在草图上改了一处参数,然后头也不抬的说:
“秋猎的随行阵石我来准备。”
“猎场上地形复杂,通讯容易中断,给每人配一枚短距离传讯阵石,定位和预警都能兼顾。”
“另外,西山围场的野兽虽不凶猛,但毒蛇不少,阵石里多加一道驱蛇阵纹。”
她顿了顿,又问了一句,“夫君想要什么颜色的阵石?”
叶云洲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你设计就好。”
五日后,西山围场。
皇家秋猎是庆国每年最重要的演武盛事之一。
围场设在都城以西三十里的西山,方圆数十里的山林被临时划为禁猎区。
围场外围扎满了帐篷,朝中三品以上官员悉数到场。
兵部、户部、工部的随行文吏在各自的帐篷里进进出出。
赵明远带着几个年轻御史,在猎场入口处摆了一张长桌。
负责记录各人猎获的数量和种类。
这是秋猎的惯例,猎获最多者由叶鼎亲自赐酒。
叶鼎坐在围场正中的高台上,身侧是柳正言和几位老臣。
他的目光扫过已经列队完毕的诸皇子,眼神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
八个儿子,到场的只有三人。
大皇子叶宇远在北境,那是庆国边防的重中之重,叶鼎从不轻易召他回来。
三皇子叶宏在匈奴王庭为质,四皇子叶宽在大唐长安为质。
这两个儿子是他当年向匈奴和大唐分别称臣纳贡时亲手送出去的。
一个十二岁离都,一个十岁离都,如今都已年过弱冠,却从未回过故土。
五皇子叶容自幼体弱,太医说他是先天心脉不全,莫说骑射,便是多走几步路都会喘不上气。
此刻正坐在高台一侧的软榻上,由两个内侍扶着,面色苍白如纸。
六皇子叶玄已经被圈禁,不提也罢。
七皇子叶宣在外求学,拜在东海一位隐世大儒门下,三年未曾归家。
九皇子叶安,十四岁,十皇子叶宁,十二岁,十一皇子叶平,九岁。
这三人都还未成年。
叶鼎的目光落在排在前列的叶云洲身上。
八个儿子,能站在这里的只有寥寥数人。
而这些人里,真正能替他分忧的,似乎也只剩下这个曾经最不起眼的第八子了。
叶鼎端起案上的酒盏一饮而尽,脸上看不出喜怒。
高台另一侧,柳正言垂目不语,只是将手中茶盏轻轻放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磕响。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送三皇子和四皇子出质时,叶鼎在御书房里独坐了整整一夜。
次日早朝,这位以强硬著称的庆国君主的鬓角多了几根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