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正午时分启程。
云蘅骑在马上，腰间插着铁棠锻的那柄短刀，怀里揣着柳梦璃给的传讯阵石。
马鞍旁边挂着阿尤娜塞的那包还没吃完的胡饼。
她回头望了一眼山神庙，云岳拄着竹杖站在庙门口，身影在雾气中越来越淡，但他的腰杆始终挺得笔直。
她转回头，策马跟上叶云洲。
雨后的山道湿滑泥泞，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云蘅忽然开口：“殿下。”
“嗯？”
云蘅认真的道：“阿爹把心法给你，是信任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雾隐真解》里，有三章是禁术，不是伤天害理的禁术，是代价太大的那种禁术。”
“其中有一章叫‘雾化真身’，可以把身体永久雾化，代价是经脉逆行，阳寿折半。”
“这几章，不能让任何人修炼。”
叶云洲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头：“好。那三章我会封存，不列入任何教材。”
云蘅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不大，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安然。
数日后，队伍抵达都城。
贺里浑及其麾下溃兵被移交兵部，巴林和两名化实境头目被押入天牢，由刑部和大理寺联合审讯。
缴获的老人星盘被送到八皇子府，柳梦璃只看了半个时辰便画出了它的阵纹结构图。
果然是龟兹星象阵法的变种，以老人星为核心驱散水汽，恰好克制云隐族的雾隐术。
“破解不难。”柳梦璃放下朱笔。
“在阵石里加一道反向星纹，用北极星克制老人星，就能让驱雾法器失效。”
“下一版边境阵石可以全面换装。”
叶云洲将云岳交给他的木匣放在书桌上，将瑶山之行的始末简要说了。
柳梦璃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叶云洲意外的话：
“云蘅的父亲把心法交给你，不只是因为你治好了云蘅的旧伤。”
“更是因为你从头到尾没问过心法的事。你不问，他才敢给。”
叶云洲点头：“我也这么想。”
柳梦璃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所以夫君从瑶山带回来的，不只是三千匹战马和一个新加盟的部族。”
“还有一套完整的山地隐匿术传承。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还有一罐盐。”叶云洲笑着补充。
当天傍晚，八皇子府的晚饭比平时多了几个菜。
阿尤娜炖了羊肉汤，铁棠端来了新酿的米酒，云蘅把从瑶山带回的竹叶青酒分给每人一小杯。
柳梦璃难得没有在饭桌上翻看阵图，而是安安静静的喝着汤。
席间赵铁来了一趟，把巴林的最新供词送到。
供词上只有一行字：“出钱雇我们的人，姓苏。”
叶云洲放下筷子，和柳梦璃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文渊，那个在郑文渊案发后上了请罪折，自请外调的户部侍郎。
他在半年前被降职外放，去了庆国最偏远的西河郡当太守。
一个外放的贬官，怎么还有能力出钱雇佣龟兹阵师和吐谷浑溃兵？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退出这场棋局。
“查。”叶云洲将供词折好，“让赵明远去一趟西河郡。”
巴林招供之后的第三天，赵明远主动登了八皇子府的门。
他穿着七品御史的青色官袍，手里拿着一份都察院调阅旧档的批文，脚步比往常更快了几分。
庭院中阿尤娜正在给新换盆的格桑花浇水，抬头看了他一眼，朝书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殿下在里面，铁夫人也在。”
赵明远走进书房时，叶云洲正和铁棠对着一幅西河郡的地图低声讨论。
铁棠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西河郡的边境线划了一道弧：
“这条线以西全是山地，矿脉倒是不少，但道路崎岖，运矿石的车队不好走。”
“苏文渊被外放到这里当太守，表面上看是贬官，可西河郡恰恰是西域商路进入庆国的西大门。”
“殿下，他管着西大门，手里还握着边境贸易的税收。”
叶云洲抬起头看见赵明远，示意他坐下。
赵明远没有坐，他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卷宗放在案头，开门见山：
“殿下，西河郡那边的档案，下官已经全部调出来了。巴林供出的那批灵石，果然和苏文渊有关。”
他翻开最上面那份卷宗，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道：
“今年三月，西河郡太守府上报了一批‘边境巡查缴获物资’，其中列有灵石三百枚。”
“按照庆国律例，地方官府缴获的走私物资，必须将实物移交兵部武库清吏司，统一核验入库。”
“但西河郡只交了账目，没有交实物。武库清吏司催了两次，苏文渊回文说，灵石已就地销毁。”
“他给出的理由是品级太低，不值的转运。”
铁棠皱起了眉头，她虽然不熟朝堂规矩，但管过铁勒部的矿石库存。
一听就知道这里头有鬼，怒道：
“他说销毁就销毁？谁来监督销毁的过程？销毁后的残渣在哪里？”
“三百枚灵石，就是三百枚最低品级的废灵石，残渣也得有几十斤，总不能凭空蒸发了。”
“问题就在这里。”赵明远点头附和，然后翻开了第二份卷宗。
“下官查了西河郡近半年所有‘缴获物资’的记录。”
“从苏文渊上任到现在，他一共上报了六批缴获，合计灵石一千二百枚。”
“每一批的处置方式都是‘就地销毁’，每一批都没有实物移交，每一批都没有第三方监督记录。”
“六批灵石，总数目恰好与巴林供出的那三千枚灵石中，‘已分发’的部分高度吻合。”
叶云洲接过卷宗逐页翻看。
苏文渊做账的手法并不高明。
他在户部当了这么多年侍郎，太清楚考功司和都察院的审查流程。
知道哪些环节有人盯、哪些环节是盲区，利用边境太守“便宜行事”的权限。
把收缴走私物资的处置权从兵部武库清吏司手中截了下来。
这本是庆国律例留给边境官员的一道应急口子。
战时可以就地销毁缴获的敌军物资以免贻误战机。
却被苏文渊钻了空子，伪造缴获记录，将巴尔克旧党暗中输送的灵石伪装成“缴获物资”。
再以“就地销毁”的名义洗白，灵石实际上从未离开过走私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