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
赵铁带着边军轻骑，从外围矿道绕到了封印的上方。
按照石音标注的几处关键节点，埋设了沧月提前刻好的声波阵石。
矿道内光线昏暗，铁勒部的学徒们在每条岔路口，都插了熔炉废渣制成的荧光石做路标。
石音在黑暗中贴地倾听着矿道深处的回音。
将每一步掘进的进度实时的传给赵铁的前线阵位。
次日正午，矿脉攻防战正式在封印上方的矿道中打响。
沧月提前在暗流的下游，激活了声波阵石。
水汽从地下暗流中倒灌进了主矿道，在高温岩壁上凝结成大片的水雾。
在水雾的压制下，罕禄化实境巅峰的实力根本发挥不出来。
只能勉强用出化实境中期的实力。
他大怒，然后破口大骂着命令溃兵炸开最后一道岩壁。
但此时石音早已在岩壁的下方，探测到了封印的外层结构。
赵铁按她的标注，将刻有困阵的阵石，预埋在了每一处溃兵可能选择的掘进路线上。
罕禄一锤砸进岩壁后，阵石应声激活。
困阵发出淡青色的灵光，将他和手下的溃兵全部锁在了矿道的尽头。
……
战斗结束后，铁棠独自走进了封印所在的山腹深处。
她将手贴在了那块不知刻了多少年的石板上。
石板表面温热，和她的体温只差了一线。
石音在身后压低声提醒她：“刚才困住罕禄的阵法余波还在。”
“封印附近暂时不能站人。”
铁棠没有回头，说道：“我听见了，那不是阵法余波，是祖辈淬火的声音。”
战后清点，罕禄及手下溃兵全部被俘。
随行缴获了一批，还没来得及运出矿脉的陨钢胚料。
以及一封罕禄与巴尔克的往来密信。
这证实了龟兹残部与叶玄旧党之间，曾有更广泛的联系。
赵铁将密信呈给叶云洲时低声说：
“巴尔克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这封信，起码能再牵出两三个藏在都城的残余棋子。”
铁棠在熔炉峰下，亲手燃起了那座熄了整整一个月的封炉。
铁勒部祖传的那口最大的锻炉。
矿脉被占期间溃兵把它的炉膛清空，当作破拆封印的工具。
现在炉火重新点燃，陨钢矿石被重新投入炉膛。
赤红的火焰舔舐着黑色矿石表面。
铁锤落在陨钢胚上的节奏，从最初的杂乱，重新变回整齐划一的锻打节拍。
随着锤声，铁勒部族人一字一顿的唱起锻造歌。
歌词粗犷简短，唱的是一把好刀要在火里淬三次，在水里冷三次才算锻成。
这是铁勒部最古老的锻兵曲，也是将刀坯淬火成刃的最后一步。
沧月征得铁棠同意，在锻炉旁采录了淬火蒸汽对声波阵石的衰减影响。
作为万族盟约下一版联合阵法的参考数据。
……
几天后，铁勒部与庆国正式签订盟约。
签字仪式在熔炉峰下举行，铁棠将盟约副本铺在锻台上，在落款处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庆国都城。
叶鼎在早朝上览毕铁勒部盟约文书，当堂下旨：
“铁勒部正式加入万族盟约，世代为庆国冶兵。”
“铁棠授“冶兵校尉”衔，兼领铁勒部守炉人。”
“兵部军械阵石司，将铁勒部纳入西域军械调配体系。”
“定期收购铁勒锻刀以充边军装备。”
“赵铁随行有功，擢升边军千总。”
至此，庆国万族盟约已有泣露族、石钟族、盐漠族、铁勒部四族入盟。
西域边境防线，从野狼沟向西延伸了近千里。
……
数月后，金秋时节。
庆国都城迎来了万族盟约签订后的第一个中秋灯市。
沧月带着泣露族的水文手札如约而至。
石音则背来了一筐千山深处新探到的灵石样本。
古兰从格桑营赶来，带来了野狼沟新酿的马奶酒。
铁棠第一次离开熔炉峰，来到八皇子府。
她送来了新锻的格桑花银簪。
簪头有一朵小花的花瓣薄如蝉翼。
这是铁勒部加入盟约后锻的第一批礼刃，不用于杀敌，专赠盟中姐妹。
以前铁勒部的刀只卖给外人，从不赠人。
柳梦璃接过簪子的动作一如既往的简单。
她的长发用这柄银簪挽起时，簪头的格桑花在她乌黑的发间微微的颤动。
沧月侧过头端详着她的新发簪，说下次回泣露岛也要带几朵格桑花籽回去试试。
石音蹲在花圃前对着那几盆花贴耳听了许久。
皱着眉说听不见花的心跳，但能听见花根在吸水。
柳梦璃轻声接了一句：“那就对了。”
叶云洲站在书房窗前，看着满院的花和比花更热闹的人，将批完的公文搁下，起身走向那片花圃。
铁勒部盟约签订的消息传遍西域时，庆国都城的早朝上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叶鼎在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了一句：
“铁勒部的锻刀，与兵部武库司现役军械相比如何？”
宋武出列答道：
“铁勒部陨钢锻刀，单刃可断寻常精钢刀三柄而不卷刃。”
“兵部已将军械阵石司，下一季度的边军装备采购计划进行调整。”
“铁勒部锻刀将优先配发野狼沟沿线五个哨卡及北境大营。”
叶鼎微微颔首，然后说了一句让满朝文武都愣住的话。
“既然如此，传旨：铁勒部圣女铁棠，赐婚安西将军叶云洲。”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户部新任度支郎中第一个出列附议。
紧接着兵部武选司郎中，吏部考功司郎中，都察院赵明远也都附议。
边军都尉孙震，从野狼沟发回的急报里夹了一封贺帖。
秦肃拄着拐杖站在都察院班列最末排，苍老而锐利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没有人反对。倒不是不敢，而是没有理由反对。
铁勒部的陨钢锻刀在西域边军中已是标配装备。
铁棠本人亲手锻的那柄格桑花银簪，此刻正别在安西将军夫人的发髻上。
这桩婚事，论公是两国盟约的延续，论私是铁勒部加入万族盟约后自然而然的结果。
但叶云洲没有立刻接旨。
他出列，撩袍跪下，说了一句话：
“父皇，儿臣请暂缓赐婚。”
满朝再次安静。
叶鼎看着他，没有说话。
叶云洲将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平稳的道：
“铁勒部加入万族盟约不过数月，铁棠圣女接掌守炉人不过数月。”
“此时赐婚，恐有人以为铁勒部是借婚事换庇护。”
“铁勒部世代中立，从不依附任何势力。”
“铁棠是锻兵师，她的刃在熔炉峰下淬火，不是靠任何人的赐婚才站得住。”
“待铁勒部锻刀正式列装边军，铁棠圣女以锻兵师之名在西域打下自己的声望。”
“届时父皇再赐婚不迟。”
“儿臣不急。儿臣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