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梦璃说道:“铁勒部世代与铁和火打交道,对水和声波的了解恐怕微乎其微。”
沧月却说:“正好,正愁下一批阵石,配发范围扩大之后水文数据样本不够用。”
“如果铁勒部加入万族盟约,泣露岛可以在他们矿脉的冷却系统里,布设试验性声波阵石。”
柳梦璃在纸上算了一下声波在高温环境下的衰减率,点了点头。
“这个方案理论上可行。”
出发前的傍晚,阿尤娜照例在厨房里炖汤。
她把灶火烧得比平日更旺,蒸汽氤氲间她额角的细汗亮晶晶的。
叶云洲走进来,看见厨台上摆了比平时多了几样东西。
除了一如既往的热汤,还有一叠胡饼,一罐腌菜和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风干羊肉。
阿尤娜头也不回的说路上干粮多带些,谁知道疏勒那边的饭合不合胃口。
她顿了顿,将汤勺搁在灶台上。
转过身来看着叶云洲,月华般的眸子里没有担忧,只有认真。
“铁勒部的圣女叫铁棠。她的部族世代冶铁,不参与纷争。这次求援是被逼到绝路了。”
叶云洲点了点头。
“和当初的古兰姐姐很像。”阿尤娜把风干羊肉塞进油纸包里,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夫君,以后万族盟约里会不会还有更多这样的人。”
“会有很多。”
阿尤娜想了想,然后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说她的灶火不熄,每天都会给所有愿意走进来的人留一碗热汤。
次日清晨,队伍出发。
石钟族圣女石音背着她的地听器材骑在一匹矮脚马上。
沧月带着几枚新校准的声波阵石随行。
柳梦璃将一叠标注了矿脉可能走向的地图递到叶云洲手中。
赵铁领着边军轻骑在前方开道,马队朝西而去。
那个信使少年骑着他那匹瘦马远远跟在队伍后面。
马鞍上的木筒里还装着叶云洲那封回信的底稿。
少年回头望了一眼庆国都城的方向,然后夹了夹马肚,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疏勒以西,风沙渐大。
叶云洲一行在戈壁上走了三天,越往西走路越荒。
从野狼沟出发时还能看见稀疏的草甸,到了第三天傍晚,马蹄下只剩碎石和干裂的黄土。
赵铁骑在前面开路,回头对叶云洲喊了一嗓子,说:
“殿下再往前走半日就能看见铁勒部的熔炉烟了,在天黑之前应该就能到。”
叶云洲勒住马,顺着赵铁指的方向望去。
天边隐约有一道灰黑色的烟柱直直升入暮色。
那不是狼烟,是熔炉的烟。
铁勒部世代冶铁,炉火终年不熄,这道烟柱就是他们部族的旗帜。
信使少年策马从队伍后方赶上来,指着那道烟柱对叶云洲说:
“那就是铁勒部的熔炉峰,峰下就是铁勒部的营地。”
他的语气已经有些急了。离家这么多天了,总算能回去了。
叶云洲便点了点头,然后就让队伍立刻加快。
半个时辰之后,铁勒部的营寨终于从山坳里露了出来。
那其实不是寨子,而是一座敞在半山腰的冶铁场。
熔炉依着山势,一层一层地往上摞着,少说也有几十座,炉火把整面山壁都映得通红。
在熔炉之间还架着铁索和滑轨,横一道竖一道的。
巨大的铁锤就悬在滑轨上荡来荡去,每逢落下去一次,便溅起一蓬火星,亮得刺眼。
空气里全是焦炭和铁锈的味道,滚烫又干燥,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热沙子。
赵铁仰头看着那些锤子,嘀咕了一句,说这地方打仗可真不缺家伙。
营寨门口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暗红色的皮甲,护腕和肩甲都是铁勒部自己锻的陨钢板甲。
在炉火的光里泛着一层冷光。
腰间挂着一柄没有鞘的锻刀,刀身上隐隐能看见陨铁特有的波纹,像水纹一样凝在铁里。
她的脸并不算柔,眉骨偏高,而且下颚线条分明,皮肤被炉火长年烤成了浅浅的蜜色。
黑发束成高马尾,发尾被高温燎得微微卷起来。
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头映着炉火,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块还没下过锤的铁。
她说:“安西将军。”
声音并不高,可是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接着,她说自己叫铁棠,是铁勒部的锻兵师,同时也是这一任的守炉人。
她说的庆国官话带着西域口音,但是每个字都很认真,并不是临时抱佛脚学来的。
叶云洲便翻身下马,然后行了个礼。
他说,信已经收到了,并且庆国的援军也已经到了。
铁棠的目光便从他身后的队伍扫了过去。
这时,赵铁正带着一队轻骑散开着进行警戒,而且队列完全是作战的阵型。
沧月坐在马上,静静地看着山壁上层层叠叠的熔炉,而在心里算着声波在高温里会怎么走。
石音则蹲在地上,用五指按着矿石地面,正在仔细地听脚下的矿道到底有多深。
铁棠并不认识这些人,但是她却认得他们手里的阵石和装备。
她便问道:“你们究竟带了多少人?”
叶云洲答得很实在,说:“边军轻骑一共三十人,再加上几个随行的部族联络人。”
于是,铁棠沉默了一下。
虽然她写了求救信,可说实话,她原本没指望庆国真的会派人来。
而她更没指望来的,竟然是安西将军本人,就是那个在黑石砦把龟兹残部给打散了的安西将军。
接着,她说了起来:
“溃兵的头目叫做罕禄,原先是在龟兹禁卫做副统领的,而且已经是化实境巅峰。”
“手下的溃兵大概有六十号人,或者更多,他们占了主矿道的三个入口之一。”
“并且正在从矿道往封印的方向拼命掘进。”
“至于封印,就在矿脉的中央,离熔炉峰的山腹大约三百步。”
“溃兵已经挖开了封印外层的岩壁,所以,真的没剩多少时间了。”
她侧身一抬手,便大步地往营地里走去了。叶云洲也连忙跟了上去。
营地里面,比起外面来,看着更粗犷。
帐篷都是用厚牛皮搭的,地上则铺着矿渣和碎石子。
几个年轻的锻兵学徒都蹲在熔炉的边上。
正用锤子敲着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陨钢胚,火星便溅在他们光着的胳膊上。
那些旧烫伤的疤痕密密的叠在了一起。
然而,没有人停手。
当铁棠走过去的时候,学徒们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立即低头继续敲着,节奏丝毫不乱。
叶云洲扫了一眼熔炉,便问她:“铁勒部现在还有多少锻兵师呢?”
她回答说:“能上锻台的,只有十二个。学徒么,三十来个,而且都是半大孩子。”
随后,她在一个空着的锻台边上停下来,而且用指节敲了敲铁砧表面那层厚厚的锤痕。
她说,自从溃兵占了矿脉入口之后,矿石就断了大半。
倘若没有矿石,那么锻台就只能空着。
说完,她抬起头看着叶云洲,说道:
“八殿下,你的人必须得分批从外围矿道往里推进。”
“并且要绕开主矿道直通的那条路,只要这么绕到封印的上面去就行。”
叶云洲点了点头,让赵铁立刻去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