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兹发兵的消息是二月十二传到野狼沟的。
既不是正式的檄文,也不是边境使者的交涉,是一封从龟兹王庭连夜送来的密信。
信封上盖着龟兹王的私人印信,收信人写的是安西将军叶云洲。
孙震接到这封信时愣了一下。
龟兹王直接给八殿下写信,而不是通过庆国朝廷,这不合规矩。
他让人快马将信送往都城,同时下令全线进入临战状态。
叶云洲在考功司拆开这封信时已是深夜。
龟兹王的信写得很直白,大意是巴尔克确实曾为龟兹王庭效力。
但三个月前叛逃出境,龟兹王庭也在追查此人。
巴尔克目前的行踪已经查明。
他带着一批从庆国和龟兹边境收编的散兵游勇,盘踞在孔雀河道上游的一处废弃寨堡里。
那处寨堡三面环水,易守难攻。
龟兹王庭出兵围剿会惊动全国,而没有龟兹王的命令擅自调动军队等同于谋反。
年轻的龟兹王写到这里,笔锋忽然变得锐利:
“孤不能做的事,安西将军可以做。孤不能调动的兵,安西将军调动得了。”
信的末尾附了一行坐标,孔雀河道上游,黑石砦。
叶云洲将这封信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一个国王给敌国的将军写信请求出兵,这种事翻遍史书也找不出几例。
龟兹王冒着通敌的嫌疑写出这封信,不是因为他信任庆国。
是因为巴尔克现在同时威胁着两国边境,而龟兹王自己动不了手。
他把信纸递给旁边的柳梦璃。
柳梦璃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说:
“龟兹王真正的意思是,巴尔克现在已经不是龟兹的人,而是叛国者。”
“叛国者同时威胁着庆国和龟兹。”
“由庆国出兵清除叛国者,对龟兹王来说不负任何责任,还会暗中感激。”
柳梦璃摊开边境地图,用朱笔在黑石砦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泣露族的长老说过,孔雀河道上游的水下暗礁分布很复杂。”
“巴尔克从王庭叛逃时带走的,或许不只是一批旧部。”
“龟兹王在信中绝口不提巴尔克掌握着多少龟兹的秘密,就是不想让庆国知道。”
“但你不需要知道他掌握多少秘密,你只需要在他把秘密卖给别人之前,堵住他。”
叶云洲连夜进宫,将龟兹王的密信呈给叶鼎。
叶鼎看完信,将信纸放在龙案上,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个年轻的龟兹国王这是在借庆国的刀杀自己的人。”
叶云洲点头说:“是,但黑石砦是巴尔克的据点,刺客是他派的,泣露岛是他踩的点。”
“三千枚灵石的下落他很可能也知道一部分。”
“就算龟兹王不写这封信,庆国也要打黑石砦。龟兹王知道庆国一定会打。”
“他在开打之前写这封信,挨打的龟兹找不到出兵解围的理由,庆国名正言顺。”
叶鼎抬眼看向他,问:“需要多少兵力。”
叶云洲答道:
“黑石砦三面环水,强攻需要水师封锁孔雀河道。”
“巴尔克在寨堡内藏了多少人目前不明,但他是化实境巅峰,不能给他从水上逃脱的机会。”
“所以水师封锁之外,还需要一支陆上突击兵力从正面进攻。”
“孙震在野狼沟的一营兵力已经完成阵石换装。”
“处木昆残部的骑兵熟悉孔雀河道上游的地形。”
“石钟族的地听术能提前探测寨堡内的兵力部署。”
“再加上泣露族的水下声波阵石封锁水面,就能把巴尔克困死在寨堡里。
叶鼎提笔批复:“一切由安西将军安排。”
叶云洲当夜便以安西将军的名义签发了两道调令。
第一道发往野狼沟,命孙震率一营边军急行军至孔雀河道上游,在黑石砦正面扎营,负责陆路进攻。
第二道发往泣露岛,请沧月率泣露族水性最好的族人,封锁孔雀河道上游水域。
在水下布设声波阵石,切断巴尔克从水路逃脱的退路。
另附一封私信送往处木昆残部驻地。
请古兰率骑兵在黑石砦侧翼警戒,防止巴尔克弃寨突围窜入缓冲地带。
最后通知新任兵部尚书宋武,由兵部调拨攻城所需的灵石与阵石。
孙震收到调令是当夜三更。
副将赵铁问:“野狼沟防线一旦抽调兵力,会不会被龟兹趁虚而入。”
孙震一边往马背上绑干粮,一边说:
“龟兹王亲手写了信请八殿下去打黑石砦。”
“龟兹的边军要是敢趁这个节骨眼摸野狼沟,都不用庆国动手。”
“龟兹王庭自己就会砍了自己边军大将的脑袋。”
他把干粮绑好,翻身上马,对营门口集结完毕的老卒们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全营整装,驰赴孔雀河!”
与此同时,泣露岛。
沧月收到调令后,在礁石上召集了所有水性最好的族人。
声波阵石本身可以识别敌我,但孔雀河道支流交汇处有三道暗流。
阵石的声波在那三道暗流之间会出现干扰性盲区。
沧月说巴尔克当初登岛时,对泣露族声波秘术的探测范围问得非常细。
那些盲区的位置很可能早已被他掌握。
她把那三道暗流的坐标一一标在海图上。
然后安排人手在每道暗流中埋设双重触发式阵石作为补充,把盲区全部补齐。
她抚过臂弯间的千年泣露珠,登上族中快船,船队驶向孔雀河道上游。
古兰在缓冲地带接到私信时正在巡营。
她用独臂将信纸按在马鞍上逐字逐句读了两遍,然后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对身旁的侍女说准备三十匹快马,带够三天的干粮。
侍女问:“打哪里?”
古兰说:“黑石砦。”
半个时辰后处木昆残部的三十名轻骑兵已集结完毕。
古兰翻身上马,空荡荡的左袖在寒风中猎猎飘扬。
次日,黑石砦攻防战正式打响。
进攻从三个方向同时展开。
孙震的边军从正面推进,到寨堡外围时遭遇了巴尔克预设的阵法防御。
寨墙上嵌满了盗用的庆国制式阵石,灵石配比丝毫不差。
孙震拔出刀,骂了一句:“庆国的阵石打庆国的边军,姓巴的你能再无耻一点吗。”
他举刀一挥,边军攻城阵石齐射,用同样的庆国阵石在寨墙上轰开了一道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