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忽然抬头,盯着叶云洲,用带着龟兹口音的庆国官话开口:
“八殿下,你的命,有人出了很高的价钱。”
“龟兹人拿钱办事,不问你我的恩怨。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出钱的人,不姓陆。”
叶云洲站起来,没有再多看刺客一眼,对孙震说:“押进天牢。”
孙震领命,转身招呼亲兵把人押走。
走到府门口,孙震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殿下,龟兹人敢把手伸到都城里,这事不简单。”
“末将以为,背后不止是钱的事。”
叶云洲只问了他一句:“刺客说背后的人不姓陆,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孙震想了想:
“陆远山已经死了。他想说不是陆远山。”
“人死了就没法再派刺客。所以派他们来的人,还活着。”
叶云洲没有接话。
他站在庭院中,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下摆。
阿尤娜从卧房里出来,披着一件厚实的羊毛斗篷,手里拿着他的棉袍。
她没说话,只是把棉袍递给他,然后用那双月华般的眸子认真地看着他。
他接过棉袍穿上,对她说:“没事了。去睡。”
阿尤娜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来。
月光落在她雪白的发丝上,她的声音很轻:
“夫君,刺客说的话,你信几成?”
“龟兹人拿钱办事这句话,信。不姓陆那句话,也信。”
叶云洲顿了顿,“但他说出来这句话本身,是有人让他说的。”
他转身朝卧房走去。
路过假山时,看见柳梦璃正蹲在假山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碎落的阵石。
那是困阵的缓冲节点,被刺客连番冲撞后碎裂了一角。
她用指尖沾了沾灵石碎末,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站起来把碎末拍。
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的道:
“修一下明天就能恢复。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东南角那两处冗余阵纹去掉。”
叶云洲走过去,弯腰捡起了地上另一块被撞落的碎石。
他看了一眼假山上的劈痕,浅的几乎看不出来。
化实境后期全力一刀,竟然只劈出这么一道痕迹。
柳梦璃的物阵合一之术,比他预想的还要结实。
他点点头问道:“这套阵法,能不能搬到城防上。”
柳梦璃毫不犹豫的道:“能。”
然后从他手里接过那块碎石,放在掌心掂了掂,道:
“但需要适配城墙的阵基改造,需要两个月时间。”
叶云洲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牵起她的手朝卧房走去。
走到半路,阿尤娜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我睡不着,索性熬了汤。”她略带歉意的弯起眼睛,道:“夫君、妹妹,喝完再睡。”
叶云洲接过汤碗喝了一口,递到柳梦璃嘴边。
柳梦璃低头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阿尤娜看着两个人把一碗汤喝的干干净净,才满意的收走空碗。
卧房中烛火重新燃起。
叶云洲在床沿坐下,左手握住阿尤娜的手。
她的手还有些凉,是刚才攥着阵石时留下的微凉。
右手搭在柳梦璃手背上。
她指尖还沾着灵石碎末磨出的细粉。
那是刚才在假山旁检查阵石时留下的痕迹,也是她为这个家加筑的一道道防护。
“睡吧。”他将两只手都握紧。
“明天,父皇会问起今晚的事。”
柳梦璃看了他一眼:“你打算怎么答。”
“如实答。刺客是龟兹人,行刺对象是安西将军。至于幕后是谁?”
叶云洲顿了顿:“父皇心里有数。”
次日早朝,叶鼎震怒。
龟兹刺客潜入庆国都城,企图刺杀安西将军的消息,在早朝开始之前便已传遍六部。
朝堂上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列说话。
赵明远站在都察院的班列中,目光扫过武将班列中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
陆远山的位子还在那里空着,但已经没有人再提兵部尚书四个字了。
秦肃拄着拐杖站在最末排。
他苍老而锐利的眼睛看着叶鼎面前龙案,上那枚从刺客身上搜出的龟兹禁卫令牌。
叶鼎没有审讯,没有让三司会审。
他直接下旨:
“在庆国境内所有龟兹商旅限期三日离境。野狼沟哨卡全面戒严。”
“另,命安西将军叶云洲全权审讯刺客,无需经过刑部。”
满朝文武无人出班劝阻,没人敢出声。
谁在这个时候替龟兹说话,谁就是下一个被查的人。
散朝后,柳正言在宫门外候着叶云洲。
老丞相站在秋风中,花白的鬓角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看着叶云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
“昨晚梦璃的阵法把刺客困住,今早她让人送回丞相府的信只写了四个字。”
“阵法奏效。”
“她四岁学会握笔,五岁能画阵图,老臣从来没见过她这四个字的后面跟着任何人的名字。”
“这是第一次,后面跟着的是你的名字。”
叶云洲没有说话,柳正言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拄着拐杖转身离去。
老人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而平静:
“储君一事,老臣心中已有计较。殿下不必为此分心。”
叶云洲独自站在宫门外,望着老丞相渐行渐远的背影。
秋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扫过,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秋日的天空高远澄澈,阳光正好。
储君二字,柳正言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提过。
这是他第一次说。
回到八皇子府,叶云洲在书房中坐了片刻,然后将考功司鲁主事叫来。
命他将刑部旧档中所有涉及龟兹的卷宗全部调出。
与此同时,孙震亲自押送三名刺客抵达天牢。
又发信让野狼沟边军,在野狼沟哨卡全线,增设了十处新阵石巡逻点。
所有龟兹商旅被限时离境。
赵明远主动登门,问叶云洲有什么需要都察院做的。
“不用弹章。”叶云洲说,“这次不需要。”
他顿了顿,从案上拿起一份刚刚写完的文书,递给赵明远:
“这是我以考功司名义拟的《边境龟兹商旅清查方案》。”
“不是弹劾任何人,只是边境管理的正常规程。”
“你拿回去给秦老御史看看,如果觉得没问题,就以都察院的名义呈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