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洲当夜进宫将孙震的军报和柳梦璃的分析呈了上去。
叶鼎看完之后沉默许久,问了一句:“梦璃怎么看。”
叶云洲回禀道:
“她说这是试探,不是进攻。龟兹在试探庆国边境阵石防务的密度。”
“如果他们发现渗透有效,下一步就是针对北境大营的全面破坏。”
“梦璃还建议,边境哨卡现有的阵石巡逻频率需要增加一倍。”
“同时北境大营可以布置一套七星锁云阵的简化版作为外围警戒层。”
“用以识别所有携带龟兹星象灵石的入境者。”
数日后审批下来。
户部调拨灵石,兵部增派人手,工部协助布线。
北境大营外围将增设三重阵法防护层,由野狼沟边军先行试点。
孙震看完新规程时沉默了很久,对来传令的军校说了一句:
“这套规程不像是司里的人写的,司里的人没跟赤狼部交过手。”
边军阵石巡逻加密的消息传到野狼沟缓冲地带时。
古兰正带着族人在三号哨卡以西扎营。
她独臂提着水囊站在营门口望向北境,对侍女说龟兹今年冬天不会好过。
侍女问是因为孙将军的哨卡太密了吗,古兰摇了摇头。
“是因为他们头一回没摸透对手的底,反倒被对方把自己的底摸透了。”
她说完翻身上马,沿防线向西巡去。
她心里知道龟兹不会因为一次试探失败就放弃渗透。
但眼下寒冬将至,只要庆国边军的阵石防御再稳一个冬天,那些被龟兹收买的部落就会开始动摇。
……
都城。
柳正言在朝会散后有事要与叶云洲相商,让他得空来一趟丞相府。
到了书房,老丞相屏退左右,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递给叶云洲。
信是龟兹国相以私人名义写的,措辞极为审慎。
大意是龟兹无意与庆国边境军备竞赛,希望双方克制边境部署。
“龟兹国相用的是私人信函,不是官方国书。”
“臣以为这是试探,而非正式交涉。”
“但既要试探,就说明他们开始把庆国边军的阵石防务,当作谈判桌上的筹码了。”
“把对方逼到主动来信的程度,就是掌握了主动权。”
“但老臣要提醒殿下一句,棋走到这一步,急容易冒进。”
“龟兹不是赤狼部,他们有完整的阵法传承体系。”
“梦璃最近在帮殿下分析龟兹阵法,老臣知道,但这件事不要让她一个人扛。”
“听雪居的侍女说她连着几夜在灯下翻残卷翻到子时。”
当晚,柳梦璃依旧在书房里整理边境阵法部署的意见。
窗外更深露重,叶云洲走过来将她的朱笔拿过来搁在笔山上。
“今晚不用再画,龟兹国相已经被逼到用私人信函来试探了。”
柳梦璃坐在案前仰头看着他,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映出烛火跳跃的光点。
她伸出手,将他的手轻轻握住。
“正好,我也在等你回来。”她说,“夫君。”
她站起身,抬手理了理他肩上被秋风吹乱的衣襟。
窗外月色正明,庭院中那几株格桑花在秋风中相依而立。
与此同时,一个由龟兹边境城镇流出的消息,正在野狼沟缓冲地带的上空无声盘旋。
孙震的俘虏没扛住审讯,不是嘴不硬。
是随身携带的灵石上刻着的星象阵纹,被柳梦璃的分析手册逐条比对得彻彻底底。
俘虏招到最后,供出了龟兹边境驻军换防的详细时间表。
还招了另一件事。
有一批来自庆国内地的匿名信,是通过龟兹边境商路流入庆国都城的。
信的源头不在龟兹,在庆国。
孙震审完之后没有立即上报。
他让副将把审讯室的门关上,独自对着俘虏又审了两个时辰。
把所有能压出来的细节全部压了出来。
然后他把口供一字不改地抄成两份。
一份按规程快马报送兵部,另一份封入密函。
派专人星夜送往考功司,不经过兵部,直接交到叶云洲案头。
密送到考功司的当天,叶云洲将密函拆开从头读到尾。
读到一半他放下信纸,想起几日前秦肃送来的笔迹鉴定。
当时秦肃说匿名信的笔锋有两种。
一种带有龟兹书写习惯,另一种纯熟地道的庆国笔法。
龟兹人的信是外围造势。
而真正能写出庆国官场门道,知道该往哪个衙门递信,才能引发最大猜疑的,是叶玄自己的人。
他一个人对着信纸坐了很久,最终只是起身整了整衣冠,对鲁主事说:
“把这份密函锁进内档柜,钥匙你亲自收着。等我回来。”
他没有带任何人,只身朝六皇子府而去。
和叶玄见面早已不是兄弟喝酒。
上一次面对面还是在醉仙楼上,叶玄在酒里下了软筋散。
这一回没有酒,正厅里的茶盏已经凉了多时。
叶云洲走进花厅时叶玄正坐在太师椅上,穿着那身月白锦袍,姿态从容。
两个人相隔一张紫檀木桌,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叶玄率先打破沉默:“八弟夤夜登门,所为何事。”
“孙震在龟兹边境俘虏了一批人。这封信,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
云洲没有说出信的具体内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是空白的信纸,但信封上沾的封泥是龟兹边境关税卡专用封泥。
叶玄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封泥,没有伸手去接。
他忽然笑了,笑容依然温润,但那抹温润之下终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露出底下冰冷锋利。
“八弟,你我是兄弟。”
“是。”叶云洲看着他。
再没有多余的话。
叶云洲将信纸收回袖中,转身走出花厅。
桌上只留下那个空空如也的信封,封泥上的龟兹边境关税印章在烛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叶玄独自坐在太师椅上,盯着那个空信封看了很久。
叶云洲带走了信纸,那是一张空白的信纸。
空白的纸不能作为证据,但叶云洲根本不需要证据。
他只需要让叶玄知道,自己能从龟兹边境截获这个信封,就能截获更多。
他不是来定罪的。
他是来告诉叶玄,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
你藏不住了。
叶玄的手指缓缓攥紧,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伺候的下人在花厅外探头看了一眼,看见他们殿下还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