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叶鼎在宫中收到了都察院呈上的一封特殊折子。
上折人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秦肃,折中附有三封匿名信的笔迹鉴定比对。
匿名信中的“安西将军”“考功司郎中”等字样的收笔习惯。
与龟兹边境往来文书的书写特征完全吻合。
结论简明扼要,匿名信系龟兹方面伪造,意图离间庆国朝堂。
落款处盖着都察院的正式印信。
安公公后来说,陛下看完那封折子,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孤知道了。”
这句话在宫里待久了的人都懂。
它不是说给上折人听的,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知道了,等于这些把戏他看清楚了。
既不会再追问,也不会再追查。
但谁再跟着这股风一起刮,就别怪他不讲情面。
次日早朝,匿名信的事无人再提。
孙震从野狼沟发来军报。
边军已按安西将军指令,在野狼沟沿线增设了三处阵石训练点。
士兵们已经能独立使用刻有困阵的阵石进行实战演练。
军报末尾附了一句:“有一队草原商旅近日靠近三号哨卡,自称是处木昆残部。”
“领头的女人只有一只手臂,手里拿着刻有护体阵纹的阵石。哨卡放行了。”
叶云洲看完军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古兰在兑现她的承诺,处木昆残部不再需要东躲西藏。
她们带着阵石靠近庆国哨卡,不是来求助的,而是来交易的。
他知道古兰不会靠太近,只会停留在野狼沟缓冲地带的边界。
那是她作为部落头人对族人最后的审慎。
但能够靠近,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事。
他把军报放下,拿起笔给孙震写回信,只写了三件事。
其一,阵石训练点的规程继续完善。
其二,处木昆残部可按互市旧例与之交易粮草,不额外优待,不刻意排斥。
其三,边境已入深秋,着边军将备用冬衣匀出一批。
以粮草换物形式提供给缓冲地带滞留的各部流民,造册登记,不落人口实。
写完后他搁下笔,将信封好,让人送往野狼沟。
庭院中,阿尤娜正蹲在花圃前给新冒的花苞浇水,白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光。
柳梦璃坐在廊下,面前摊着一叠龟兹阵法的翻译稿。
偶尔抬头看一眼庭院中摇曳的格桑花。
花圃中,那朵新生的花苞已经微微绽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淡紫色的花瓣边缘。
三司会审的结果在十月十七正式呈报御前。
陆远山对私批军械转运,勾结赤狼部,授意贺明销案等指控供认不讳。
三司量刑折子拟的是革职抄家,流三千里。
叶鼎在早朝上览毕,沉默良久。
陆远山是两朝老臣,在北境扛过刀,在兵部掌过印,满朝武将半出其门下。
但叶鼎也记得,那批被调包的军械原定送往北境。
那是叶宇的驻地,是他长子的防线。
他提起朱笔,将“流三千里”圈去,改了几个字。
赐死,念其旧功,留全尸,许家人收殓。
家产不抄,发还老妻度日。
散朝后消息传开,满朝无一人言。
那些曾经在兵部与陆远山称兄道弟的武将们。
那些在他府上喝过酒,受过他提拔的旧部,全都沉默了。
他们不是不想求情,是三司呈上的证据太过确凿。
每一份出库单上都有陆远山的亲笔签名,每一笔转运记录都有他的印信。
求情等于把自己也赔进去。
秦肃在都察院的廊下站了很久。
秋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扫过,老人拄着拐杖望向兵部尚书府的方向,什么也没有说。
他学生的在天之灵,终于可以真正安息了。
当天下午,叶鼎连下三道旨意。
第一道:兵部尚书一职由侍郎周仲平暂代。
周仲平虽是从犯,但主动自首、供出全部账目,免死,降三级留用,以观后效。
第二道:安西将军叶云洲正式接掌兵部武库清吏司,兼管边军军械调配,考功司郎中本职仍保留。
第三道:命户部、工部各派一名郎中进驻武库清吏司。
与考功司共同厘定新的军械调配章程,杜绝虚报损耗,私调军械之弊。
这三道旨意下来,满朝文武都读懂了叶鼎的完整布局。
陆远山死了,但兵部不能空转。
周仲平暂代尚书是过渡,但真正掌握军械命脉的是叶云洲。
而户部、工部联合进驻,是把军械调配从兵部一家的黑箱,变成了三部互相监督的透明账。
这是一套彻底杜绝旧弊的新架构。
设计这套架构的人不是叶鼎,但叶鼎采纳了。
叶云洲在考功司接到圣旨时,鲁主事正抱着一摞刚从武库清吏司调来的旧档站在门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鲁主事把旧档放在案头,说了一句:
“殿下,这次调档不用登记了。以后武库清吏司的档案,殿下直接调阅。”
叶云洲接过圣旨,没有说话。
但当天下午,他便带着考功司的两名书吏,进驻了武库清吏司的档案库房。
周仲平降级留用之后态度极为配合,将武库清吏司近三年所有账目全部开库待查。
叶云洲在库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对照孙震从野狼沟发来的实际军械损耗数据,逐项比对兵部账面上的核销数字。
黄昏时分他从库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拟的《边境军械调配章程》草案,递给周仲平。
周仲平接过来从头看到尾,沉默了很久。
他在兵部待了十余年,见过无数军械调配的章程,没有一份是这样的。
每一项军械从出库到交付,全程需经考功司、户部、工部三方核验。
任何一方对数目有异议都可以暂停转运。
边境哨卡的实际损耗数据取代兵部账面核销,作为军械拨付的唯一依据。
章程末尾特别加了一条:北境边军的军械拨付,由大皇子叶宇直接参与验收。
“殿下,这条是什么意思?”周仲平指着最后那条。
“字面意思。”叶云洲起身整了整官服。
“章程写完了,还要过兵部、户部、工部三关。”
“你手上的不过是草案,往上呈的时候爱删删,爱改改。”
周仲平把草案搁下,摘下头上的官帽放在案上,郑重行了一礼:
“尚书大人若在,兵部再烂下去,终有一日庆国边军会无刀可用。”
“下官这条命是殿下留的,章程一个字不改,照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