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两日,八皇子府的匾额换了一块新的。
这是叶鼎专门让内务府换的。
新匾比原来的宽了半尺,鎏金的字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安公公站在门口仰头端详了许久。
说了一句“这才像安西将军的府邸”,然后心满意足地走了。
府中下人忙得脚不沾地。
红绸从正门一路挂到后院,廊下的灯笼换成了双喜字样。
就连庭院中那几株格桑花,都被阿尤娜用红绳在花盆上系了一圈。
她说不清楚庆国大婚的规矩,但记得草原上的习俗。
喜庆的日子要在最珍贵的东西上系红绳。
她蹲在花圃前系了一整个下午,把每一盆格桑花都系上了。
叶云洲在书房里看孙震从野狼沟发来的军报。
赤狼部最近消停了不少,龟兹商旅也不再靠近关隘。
他将孙震的信折好收进抽屉,又提笔给叶宇写了一封回信。
叶宇收到他之前寄出的阵石和布防说明之后,回了一封短函,只有寥寥数语:
“阵石已试,好用。北境今年冬天怕是比往年更冷,新刀若能按时到,能顶大用。”
他刚搁下笔,阿尤娜端着茶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新做的淡红色襦裙,白发上别了一支银簪。
簪子是叶云洲前几日从东市挑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格桑花。
“夫君,明天柳小姐来府上送嫁妆单子,你准备好了吗。”
按照庆国习俗,大婚前两日女方会派人,将嫁妆单子送到男方府上过目。
但柳梦璃在信里说,她会亲自送过来。
叶云洲点头说准备好了。
阿尤娜看着他,想了想,又问:
“柳小姐喜欢喝什么茶?中原的茶还是草原的茶?”
“应该是中原的清茶。”
“那我把两种都备上。”阿尤娜认真地点了点头,“她要是喝不惯砖茶,我就换龙井。”
叶云洲看着她转身出门的背影,白色发尾在肩头轻轻晃动,忽然开口:
“阿尤娜。你不用这么紧张。”
阿尤娜回过头,那双月华般的眸子眨了眨:
“我不是紧张。我是想让柳小姐觉得,这个家也很好。”
她说完便笑着跑开了,裙摆拂过门槛,像一朵淡红色的云。
次日午后,柳梦璃的马车停在八皇子府门口。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交领长裙,袖口绣着银线祥云纹。
乌黑的长发用一支白玉簪挽起,比平日多了几分庄重。
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手里捧着紫檀木的匣子。
但她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只单独的小竹篮,竹篮上盖着一块素白的绢布。
叶云洲在正厅迎她,她微微欠身行礼,然后目光越过叶云洲,落在阿尤娜身上。
“夫人。”柳梦璃对阿尤娜微微颔首。
阿尤娜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庆国女子的礼:
“柳小姐,请坐。茶已经备好了,有龙井和草原的砖茶,柳小姐想喝哪一种?”
柳梦璃似乎没有预料到会被问到这么具体的问题。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砖茶,上次在摘星楼听八殿下提起过,说夫人煮的砖茶很好。”
阿尤娜的眼睛亮了起来,转身去厨房备茶。
柳梦璃在正厅坐下,让侍女将嫁妆单子呈上。
嫁妆单子写满了三页帛纸。
从阵法典籍到灵石材料,从田产铺面到金银器物,每一项都列的清清楚楚。
其中阵法典籍占了将近一半,里面赫然包括《古阵法残卷汇编》全二十卷。
那是柳梦璃自己收集了多年的孤本。
“这些典籍,送到八殿下这里比放在听雪居更有用。”柳梦璃语气平静,“我查阅时再过来取。”
叶云洲将嫁妆单子收好:“柳小姐,这上面列的典籍,有些是孤本。”
“所以送到你这里。”柳梦璃看着他道:
“丞相府的门槛挡不住偷书贼,但安西将军府的门槛挡得住。”
阿尤娜端着茶盘回来,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砖茶放在柳梦璃面前。
茶汤深浓,香气粗犷而醇厚,与中原的清茶截然不同。
柳梦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放下茶碗,对阿尤娜说了一个字:“好。”
阿尤娜的笑容绽开了。
柳梦璃从身旁拿起那只单独的小竹篮,揭开素白绢布。
竹篮里是一盆花,既不是名贵的牡丹,也不是雅致的兰草,而是一盆格桑花。
花株只有巴掌大小,叶片翠绿,顶端开着三四朵小小的白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上次在摘星楼,我说让八殿下帮我带一盆格桑花。”
柳梦璃将竹篮递给阿尤娜道:
“后来想了想,与其等着别人带,不如自己先种一盆。”
“这盆是听雪居的。今天带来送给夫人,算是回礼。”
“夫人上次说格桑花只要有阳光和水就能活,我已经验证过了。”
阿尤娜接过竹篮,低头看着那几朵小白花,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指尖微微发颤。
她抬起头看着柳梦璃,那双月华般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柳小姐,你这盆格桑花养了多久?”
“从摘星楼回来之后开始养的。”
柳梦璃语气依然清冷,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
“刚开始不太会养,蔫了一株。”
“后来想起夫人说过,格桑花不用太多水,就少浇了些。它又活过来了。”
阿尤娜把那盆格桑花抱在怀里,用力的点了点头。
然后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柳梦璃面前,认认真真的说:
“柳小姐,以后你想喝什么茶,随时来府上。砖茶、龙井、普洱,我都会备着。”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夫君说得对,你会喜欢这里。”
柳梦璃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个弧度很轻,轻到像春风拂过湖面,只泛起一丝涟漪,但确实是笑。
傍晚时分,柳梦璃告辞。
阿尤娜一直送到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又追上去说了一句:
“柳小姐,大婚那天,我给你炖一碗汤。”
“草原上的习俗,新娘子进门那天喝一碗家里煮的汤,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柳梦璃掀开车帘看着她,过了片刻,她微微点头。
“好。”
马车远去,阿尤娜抱着那盆格桑花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叶云洲走到她身边,阿尤娜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眶却有一点红。
“夫君,柳小姐是个很好的人。”
“我知道。”
阿尤娜将那盆格桑花,小心翼翼的放在庭院中。
就在原有的格桑花旁边,两盆花挨在一起。
白的清冷,粉的温润,在晚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