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下摘星楼的石阶。
石壁上嵌着的油灯昏黄如豆,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楼下,柳梦璃的马车已经等在路边。
侍女掀开车帘,她上车之前回过头看了叶云洲一眼。
“八殿下,那枚体质改善丹,是阿尤娜带给你的吧。”
叶云洲愣了一瞬。
“我不会问她是如何得到的。”
柳梦璃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语气比往常轻了几分。
“但下次你再去边境督阵的时候,帮我带一盆格桑花回来。”
“她的格桑花养得很好,我看过一次,没有看够。”
她说完便上了马车,车帘落下。
叶云洲站在摘星楼下,望着马车远去。
夜风拂面,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赏花宴上见到柳梦璃的时候。
她站在柳正言身侧,目光掠过所有人,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在看一片云。
现在她说“帮我带一盆格桑花”,用的是“帮我”两个字。
回到八皇子府已是深夜。
阿尤娜还没有睡,坐在正厅里等他。
桌上放着两副碗筷和一碗已经凉透的羊肉汤。
叶云洲走进去时,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白发散落在桌面上,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腰间的灵犀玉佩泛着微微的暖光。
他轻轻走过去,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阿尤娜迷迷糊糊的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胸口,含混不清的叫了一声夫君。
“睡吧。”叶云洲把她抱进卧房,替她盖好被子。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抬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阿尤娜。”他低声说,“我要娶柳小姐了。”
阿尤娜没有醒。
但灵犀玉佩的暖光,比方才亮了一分。
叶云洲站起身走到书房,在案后坐下。
窗外月明如水,他将破妄之瞳今天最后一次的使用次数,用在了书房四周。
所有阵法的灵力流都正常运转,府中警戒阵完好无损。
《小周天护体阵》在体内自动流转。
然后他铺开一张空白帛纸。
灵阵刻印的详细说明,他已经在系统里读了好几遍。
他现在要把《小周天护体阵》刻进第一枚灵石,作为送给阿尤娜的护身符。
刻印的过程比想象中更消耗心神。
每一道阵纹都必须与灵石的内部脉络完全契合,偏差一丝就会碎裂。
他刻的很慢,一笔一笔,烛火在案角静静的燃烧。
一个时辰后,灵石表面灵光一闪,护体阵纹与灵石融为了一体。
他将刻好的灵石握在掌心掂了掂,又取出了一枚新的灵石。
这一枚,他准备刻一套简化版的困阵,不是用来护身的,而是用来遇到危机时制敌的。
次日清晨,御书房。
叶鼎刚批完早朝积压的几份要紧折子,正在用早膳。
安公公轻手轻脚的进来通报时,叶鼎手里还端着碗。
听完通报,他把碗放下了。
叶云洲走进了御书房,走到龙案前,撩袍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儿臣求父皇赐婚。丞相柳正言之女柳梦璃。”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安公公站在门口,手里的拂尘差点掉在地上。
他伺候了叶鼎大半辈子,见过多次的皇子求赐婚,但从来没有一个是替自己求庆国第一美人的。
而且跪在这里的这个皇子,半年前还是满朝公认的废物。
叶鼎没有说话。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叶云洲,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个儿子迟早会来求这门婚事,但没想到这么快。
他沉默的时间比叶云洲预想的还要长一些。
然后他笑了,不过这次的笑没有朝堂上的那种威严之感,而是一种父亲看儿子的欣慰的笑。
“柳正言今早倒是来过了。跟孤说,梦璃昨晚回来就一个人在听雪居坐了很久。”
“他这个当爹的,还是第一次看见女儿半夜不画阵图,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叶鼎微微偏头,看着叶云洲。
“云洲,你知道柳正言上一次,跟孤说这么多私事,是什么时候吗?从来都没有。”
安公公在门口已经笑成了一朵花。
叶云洲跪在龙案前,不知道该接什么。
叶鼎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殿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皇城。
“赐婚的圣旨,孤准了。”
叶云洲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
他退出御书房时,安公公在门口悄悄的给他比了个拇指。
那只拂尘在安公公手里晃得都快飞出去了。
当天下午。
赐婚的圣旨送到丞相府的时候,柳正言正在书房里看边关的邸报。
他接了旨,送走了安公公,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听雪居的方向隐约传来琴声,是梦璃在抚琴。
曲调不是寻常的婉约小令,是《破阵乐》。
那是本朝军中的凯旋曲,以古琴奏之,金石之音铮铮然。
柳正言听了片刻,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这个女儿,高兴的时候从不哭哭啼啼,她弹《破阵乐》。
与此同时,六皇子府。
整座府邸静的落针可闻。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弄出半点声响。
叶玄坐在花厅里,面前摆着一壶凉透了的茶。
他已经坐了很久,从赐婚的消息传出来到现在,一动未动。
郑文渊倒了,王烁倒了,周崇安倒了。
那些他花了多年,在六部中布下的棋子,被一颗一颗的拔掉了。
叶宇不肯帮他。
龟兹那边至今没有回音,后面他派去野狼沟的密使也杳无音讯。
而现在,他心心念念了那么多年的女人,竟然嫁给了他最看不起的废物。
他那双一向温润如玉的眼睛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的消失了。
赐婚的圣旨抵达八皇子府时,叶云洲正在庭院里蹲着,和阿尤娜一起给新栽的格桑花培土。
阿尤娜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小把泥土,白发上沾了几片草叶。
安公公念完圣旨,笑眯眯的将明黄色的卷轴交到他手中。
不单是赐婚,还有一道加封。
加封八皇子叶云洲为安西将军,正四品,掌实权。。
可在战时节制野狼沟沿线所有边军与关隘。
和之前的考功司郎中加在一起。
叶云洲成了庆国皇室近百年来,唯一一个文兼武职,身跨两部的皇子。
“恭喜八殿下。”
安公公压低声音道:
“陛下还让老奴带了一句话:大婚的日子,钦天监已经在看了。”
叶云洲将圣旨收好,拱手道谢。
安公公又看了阿尤娜一眼,笑着补了一句:
“夫人种的这些格桑花,越长越好了。”
阿尤娜点了点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的干净明亮。
但叶云洲注意到了,她笑的时候,攥着泥土的手指悄悄的收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