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八皇子府时已是深夜。
安公公亲自掌灯过来传话。
“陛下说,城防阵图,准了。”安公公满脸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
“兵部和工部明日便会着手布设。”
“陛下还说,此事考功司郎中协理有功,待阵图布设完毕,一并论功行赏。”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半步道:
“柳小姐的折子里特意提了一句,‘八殿下于城防勘验中多有指正,所补阵眼校正之法,系考功司郎中独立推演。’”
“陛下看完那一句,对老奴说了一句话。”
叶云洲安静地等着。
“陛下说,柳正言有个好女儿。”
安公公传完话便告辞了。
叶云洲在庭院中站了一会儿,夜风拂过格桑花,也拂过他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
叶鼎说“柳正言有个好女儿”,不是在夸柳梦璃,是在夸他叶云洲。
能让丞相之女在自己的奏折里,特意写上协办人的名字,这不是她一贯的风格。
柳梦璃从不替人表功,因为她眼里的大多数人根本不配。
但这一次她竟然主动写了。
叶鼎看懂了这一笔的分量。
两日后,城防阵图正式布设。
庆国都城的四座城门上,同时亮起了幽蓝色的阵纹,星力与灵力交织成的光网,沿着城墙缓缓的铺展。
百姓们纷纷驻足仰望,啧啧称奇。
叶云洲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阵纹亮起时,破妄之瞳最后一次扫过整座大阵的灵力流
非常完美,几处曾经略有凝滞的地方,此刻都已被顺畅的灵力覆盖。
柳梦璃站在他身侧,素白的衣裙被城头的风吹的猎猎作响。
她望着那些发光的阵纹,眼中有一种叶云洲从未见过的神色。
那不是清冷,也不是淡漠,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一个人把自己研究了多年的东西变成实体,变成可靠的屏障。
而这个东西的最终成形,另一个人从头到尾一直在旁边。
她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叶云洲。
“八殿下。除了阵法,你还懂什么。”
叶云洲认真的想了想,然后坦然道:“好像没有了。”
柳梦璃看着他,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
这是叶云洲第三次看见她笑。
城头风大,吹动她鬓边的碎发,那双秋水般的眸子迎着落日的余晖,倒映出满城渐次亮起的阵光。
安公公传完话的次日,八皇子府又来了一个人。
赵明远穿着七品御史的青色官袍站在府门口。
郑文渊案之后他来过两次,都是深夜,穿的也都是便服。
这一次是白天,还穿着官袍。
叶云洲将他请进书房,倒了碗茶。
赵明远没有喝茶,他把一叠弹章草稿放在了叶云洲的案头。
“上一次殿下跟我说,与其让他们猜是谁在背后,不如把答案摊在明面上。”
他抬起头,目光比上一次在茶馆时坚定了许多。
“这一次,臣想弹劾工部都水司郎中何崇。”
“他在去年的南河水患赈灾银中贪墨了两万两,证据臣自己找到了。”
叶云洲翻看那叠草稿。
证据充分,条理分明。
赵明远已经不需要他再提供弹药了。
他把草稿还给赵明远,只说了一句:
“赵御史,这批弹章递上去之后,你的名字在都察院就算是挂上号了。”
“以后不管换谁做你的上司,都绕不开你。”
赵明远站起来,郑重的行了一礼,然后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八皇子府。
庆国都城四门的阵法亮起来之后,整座城的氛围就不一样了。
以前老百姓抬头看城墙,看到的是灰扑扑的砖石和瞭望塔上的军旗。
现在抬头看,能看到一圈淡蓝色的灵光,沿着城墙轮廓缓缓的流动。
入夜之后尤其明显,像是给整座城镶了一道会发光的边。
茶馆里有人说这是柳丞相家那位小姐的手笔。
也有人说考功司那位八殿下才是真正布阵的人。
两种说法都有支持者,争执不下的时候,清风茶馆的老板就会给双方各续一壶茶。
然后说一句“反正阵法在城上,又跑不了,争什么”。
城防阵法全面激活的第五天,柳梦璃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很短,既不是阵图草稿,也不是推演数据,只有一句话。
“明晚摘星楼,月圆时,有事相商。”
叶云洲拿着信,站在庭院里看了一会儿。
阿尤娜正蹲在花圃前给新栽的格桑花浇水。
回头看见他手里的信,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浇水。
她没有问是谁的信。
但她浇完水之后,又给那几株已经开过花的格桑花也浇了一遍。
那些花其实已经不需要这么多水了。
第二天晚上,叶云洲独自登上了摘星楼。
月亮很圆,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观星台上铺满了银白色的月光。
汉白玉栏杆上的星图纹样,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柳梦璃已经到了,她站在栏杆边背对着石阶,穿着一身素白色的衣裙,和上次一样。
但在叶云洲踏上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她转过身。
不是背对着他,是面对。
“柳小姐。”叶云洲拱手。
柳梦璃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有一些叶云洲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他不太确定的情绪,就像月光洒在湖面上,看似平静,底下却在微微得晃动。
“城防阵法已经全面激活。工部和兵部验收通过了。”
柳梦璃开口,语气平稳。
她顿了顿,继续道:
“这套阵法从构想到成图,我画了将近半年。”
“期间困在七星锁云阵的修复上,寸步难行。”
“如果没有八殿下,这套城防阵图至少要再推半年。”
“柳小姐客气。”叶云洲循着习惯答了一句。
柳梦璃没有接这个话。她看着叶云洲,过了好几息才开口道:
“今晚不是在说客气话。今晚是有件事要问你。”
叶云洲等着她说。
柳梦璃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道:
“八殿下,你是不是有某种洞察阵法构造的能力?”
摘星楼上忽然安静了。
夜风从观星台上吹过,吹动了柳梦璃鬓边的碎发。
叶云洲面上神色不变,心念在这一刻飞快的翻转。
他确实不止一次当着柳梦璃的面,使用过破妄之瞳。
城墙上勘验的时候,每一处阵眼的偏差都是他先行指出,然后再由考功司书吏记录。
那些偏差精密到不像是肉眼能断定的。
柳梦璃是庆国最懂阵法的人,这些骗不过她,当然也不该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