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皇子府,黄昏。
阿尤娜照例在厨房里忙碌。
叶云洲坐在庭院中那几株格桑花前。
手里拿着一份,从考功司带回来的卷宗抄本。
夕阳将整座庭院染成暖金色,格桑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阿尤娜端着汤碗走出来,放在石桌上,然后挨着他坐下。
她也不说话,只是安静的靠在他肩头,看着他手里的卷宗。
卷宗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大都看不懂,但这不妨碍她看得很认真。
“夫君。”
“嗯?”
“你这几天好像很忙。”她顿了顿,“也很累。”
叶云洲放下卷宗,揽住她的肩膀。
确实很累,但这些事他不能跟她说。
不是不想,是那些朝堂上的算计、倾轧、你死我活,不该脏了她的耳朵。
“来。”他站起身,从石桌上拿起那只汤碗。
阿尤娜仰头看着他。
叶云洲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认真的看着她。
“今天的汤,比昨天更好喝。”
阿尤娜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真的吗?”
“真的。”
她在晚风中笑了。
那笑容映着满院暮色和摇曳的格桑花,干净明亮,像是他两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东西。
叶云洲重新坐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雪白的发顶。
庭院里晚风轻拂,格桑花沙沙作响,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缓缓的沉入夜色。
郑文渊的案子尘埃落定,朝堂上的震动却远未平息。
一个度支郎中倒下去,牵扯出户部三个郎中、一个员外郎。
兵部武选司郎中王烁停职待勘,尚书陆远山降一级留用。
短短数日之内,六部中最要害的两个部门,被同时动了筋骨。
满朝文武都在私下议论,这股风到底是从哪里刮起来的。
有人说是都察院新来了个不要命的御史。
有人说是陛下早就想动户部和兵部,只是借题发挥。
极少有人注意到,那封最终让叶鼎下定决心的密折,是从考功司递上去的。
叶云洲每天照常去衙门,卯时进院,酉时退值。
该批的卷宗一份不少,该问的细节一处不漏。
鲁主事跟在他身边。
将考功司这些年积压的疑难案卷,逐一整理出来。
分门别类,摆在叶云洲案头。
两个人很少交谈,但配合越来越默契。
这天退值后,叶云洲没有回府。
他换了一身寻常衣衫,去了城西的清风茶馆。
赵明远已经在隔间里等着了。
郑文渊一案之后,赵明远连升两级,从八品监察御史擢为正七品。
但他见到叶云洲时,姿态反而比上一次更加谨慎。
混迹都察院这些年,他很清楚,能随手把他从泥淖里捞出来的人,也能随手把他按回去。
“殿下。”赵明远起身行礼。
叶云洲坐下,要了一壶清茶。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放在赵明远面前道:
“下一封弹章,弹这个。”
赵明远翻开折子,手指微微一僵。
弹章上写的不是官员贪腐,也不是军械差价。
是吏部侍郎周崇安,在去年春闱中泄露考题,收受考生贿赂的详细记录。
时间、地点、中间人、金额,全部列明。
吏部,那是六部之首,掌管天下官员的选任与考核。
而周崇安是吏部侍郎,正三品。
弹劾一个度支郎中已经让满朝震动,弹劾吏部侍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场风波,将不再局限于户部和兵部,而是会烧到六部之首。
赵明远抬起头,喉结微微滚动:
“殿下,这一步踏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叶云洲端起茶杯,神色平静:
“从你递出第一封弹章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赵明远的眼睛。
“郑文渊倒了,你可以升到七品。”
“周崇安如果倒了,你就能在都察院真正站稳脚跟。”
“但如果你停在这里,等叶玄缓过气来,你觉得他第一个收拾的人会是谁?”
赵明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垂下目光,盯着那份弹章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它收入袖中。
“臣明白了。”
叶云洲站起身,走到隔间门口停了一步:
“赵御史,这一本弹上去,满朝的人都会问。你一个小小的七品御史,哪来的这些证据。”
“到时候你不必替我遮掩,如实说。”
赵明远瞳孔微缩:“如实说?”
“嗯。”叶云洲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就说是八皇子给你的。”
赵明远神色陡变:“殿下,这……”
“证据都是从考功司存档里查出来的,每一件都经得起查验。”
叶云洲看了他一眼,道:
“与其让他们猜是谁在背后,不如把答案摊在明面上。他们看清楚了,你就更安全。”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赵明远独自坐在隔间里,手心全是冷汗。
他忽然明白了叶云洲真正想做的事。
他不是在暗处操纵这一切,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走到明处。
次日早朝,赵明远的弹章递了上去。
满朝哗然。
吏部侍郎周崇安当即出列辩驳,言辞激烈。
吏部尚书也站出来替他说话,斥责赵明远诬告上官。
但弹章中附带的证据太过详尽,叶鼎当堂下令彻查。
散朝之后,消息如野火般传遍整座皇城。
六部之中,户部、兵部刚刚被查,吏部紧跟着也卷了进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巧合。
所有人都开始追问同一个问题。
那些弹章背后的证据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答案很快传开了。
是考功司的八皇子。
当叶云洲的名字在朝堂上被公开提起时,满座皆静。
那些在赏花宴上见过他破阵的人。
想起他当时蹲在花圃前,用银霜草汁液逆转阵法流向的那一幕。
那些在互市与他共事过的人,想起他在边境沙地里蹲着敷设阵纹的背影。
那些从未正眼看过他的人,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将“八皇子”这三个字在心里翻了一面。
消息传到六皇子府时,叶玄正在用膳。
他听完随从的禀报,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际。
上一次他给大哥叶宇写了信。
算算日子,回信该到了。
两日后,北境的回信送到了六皇子府。
叶宇的回信很短,只有一句话:“知道了。会回来看看。”
叶玄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他那双一向温润如玉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