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马主事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顺着叶云洲的目光望向西边,压低声音道。
“孙将军方才派人来报,一切都已布置妥当。”
叶云洲点了点头道:
“马主事,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互市场地上的人一个都不许动。”
“所有护卫留在原地,维持阵法运转。”
“下官明白。”马主事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铜漏滴答作响,叶云洲盘膝坐在高台上,闭目调息。
月渐西沉,天边泛起了第一丝灰白。
营地西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马蹄声和兵刃碰撞声。
此起彼伏的喝令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叶云洲睁开眼睛。
骚动持续了约半个时辰,然后渐渐的平息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匹快马冲进营地。
孙震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高台。
他浑身是土,甲胄上溅了几点已经干涸的血迹,但精神抖擞,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殿下!”孙震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走私的人全部截获!一百二十箱灵石,还有三十箱阵法材料,人赃俱获!”
“黑水部十三人,赤狼部十九人,一个都没跑掉!”
叶云洲站起身问道:“我们的人呢?”
“轻伤八个,没有阵亡。”孙震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多亏殿下提前布置。末将按殿下说的,在沟口布了口袋阵。”
“等他们全部进了沟才收口。那群王八蛋还以为是碰上了巡逻队,想拿灵石贿赂我们。”
“末将让他们看看清楚,这是庆国边军,不吃这一套!”
叶云洲点了点头道:“先将走私的人分开关押,互市结束前不许任何人靠近。”
“灵石和材料全部登记造册,明日一早派人押送回都城。”
“另外,写一份详细战报,天亮了由马主事和我联名上报兵部。”
“末将遵命!”孙震转身大步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叶云洲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又郑重抱了一拳,然后大步消失在夜色中。
叶云洲重新盘膝坐下。
远处天边,一线晨曦正缓缓的冲破夜幕,将山脊染成淡金色。
天亮后,互市按计划进入最后一天。
马主事带着几个吏员逐项清点货物,叶云洲则在场边与孙震核对昨夜缴获的详细清单。
清单很长,他的目光一行一行的扫过,忽然在其中一行停了片刻。
“孙将军。”他将清单还给孙震。
“这批走私灵石中,每一种品级的数目,都要和黑市行价比对一下。特别是高品灵石的那一栏。”
孙震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低声应道:“末将明白。”
正午时分,突骑施商队的头人们前来辞行。
这是互市结束后的惯例,商队要走了,双方主事要互相道个别。
叶云洲站在营地门口,以督市副使的身份与他们一一话别。
赤狼部和黑水部的头人也在人群中。
他们笑容满面,言辞恭顺,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叶云洲一一回礼,也是面色如常。
古兰是最后一个走上来的。
处木昆残部一行不过十余人,牵着几匹瘦马。
与赤狼部那些满载而归的商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走到叶云洲面前,用仅有的右手按在胸口,深深行了一个草原上的大礼。
“八殿下。处木昆残部,告辞了。”
叶云洲回了一礼:“古兰头人一路顺风。”
两双眼睛对视了一瞬。
然后古兰直起身,转身带着族人朝西边走去。
她的背影在荒凉的戈壁上越走越远,那条空荡荡的左袖在风中猎猎飘扬。
返程途中,叶云洲收到了一封从都城送来的急信。
信是柳梦璃写的。
信封里附着一卷帛纸,上面是一幅新的阵图草稿。
信中说,那夜在摘星楼验证七星锁云阵之后,她反复推演了那套阵法在实战中的变化。
发现如果将阵眼从七处扩展到九处,阵法覆盖范围能提升一倍。
但九处阵眼的布局涉及更复杂的星象方位,她试了几种方案都不满意。
附上目前的草稿,想听听他的看法。
叶云洲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她会主动来信,在他的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修复七星锁云阵,让柳梦璃第一次,将他视为可以交流阵法的人。
而摘星楼那一个多时辰的实地推演,让这种认可又加深了一层。
对柳梦璃而言,能有一个在阵法上说到一起去的人,大概并不容易。
他将信收好,准备回府后再仔细看那份草图。
三日后,车队回到都城。
叶云洲让马主事和孙震的副手去兵部交差,自己则先进宫复命。
御书房中,叶鼎看完孙震呈上的战报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
“走私的情报,是你自己查出来的?”
“回父皇。”叶云洲跪在龙案前。
“是儿臣在互市期间,从突骑施商队内部获得的情报。”
叶鼎看了他许久,没有追问情报的具体来源,而是说道:
“此事兵部会按章程论功行赏。”
“不过有一件事,孤要先告诉你,柳正言今日早朝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了你一句。”
叶云洲抬起头。
叶鼎嘴角浮起一丝罕见的笑意:“他说,八殿下督办的阵法防务,布阵严整,调度有方。”
“还说,梦璃这几日心情极好,连他这个当爹的都觉得意外。云洲,你做得很好。”
叶云洲走出宫门时,夕阳正好,将整座都城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他没有直接回府,在宫门外站了片刻,翻身上马,朝八皇子府方向而去。
府中庭院里已是暮色四合。
阿尤娜正蹲在那几株格桑花前,听到马蹄声,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朝门口跑去。
她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扑进叶云洲怀里。
她双手紧紧的抱住叶云洲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夫君。”
“嗯。”
“夫君。”
“嗯。”
她只是反复叫着他,声音发颤。
叶云洲轻轻抚着她雪白的发顶柔声道:“我回来了。”
阿尤娜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道:
“我去炖汤。今天炖了羊肉汤,一直温在灶上。”
她转身朝厨房跑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那双月华般的眸子认认真真的看着叶云洲道:
“夫君,你答应我的事,做到了吗?”
叶云洲走过去,伸手擦去她脸上还挂着的一滴泪痕,轻声道:“做到了,每天都想。”
阿尤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嘴角的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住。
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进厨房。
叶云洲站在庭院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又低头看了看那几株,被她悉心照料的格桑花。
花开了,小小的白色花瓣在暮色中轻轻的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