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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零四分。
山路上。
光头已经不走了。
他靠在那棵刻着十字的老树旁边,粗重地喘着气。
帆布包放在脚边。
两个多小时的无意义行走,消耗的不只是体力,还有理智。
他开始怀疑一件事。
一件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事。
“这座山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是一个杀过人的人。
他什么都不信。
不信神。不信佛。不信鬼。不信命。
他只信手里的刀和包里的炸药。
但此刻,在这座不到两百米高的小山上,被困了两个多小时之后,他的信仰体系出现了一道裂缝。
棒球帽蹲在路边,双手抱着头。
他已经不说话了。
五分钟前他还在骂。
骂山。骂路。骂树。骂月亮。骂一切能骂的东西。
骂完之后,他安静了。
不是平静的安静。
是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大脑自动关机的安静。
混血年轻人站在几米之外。
背对着另外两个人。
他在盯着路边的灌木丛。
盯了很久。
“老大。“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奇怪。
像是含了一嘴棉花。
“嗯?“
“那个灌木丛后面是不是有人?“
光头猛地抬头。
他顺着混血的目光看过去。
灌木丛。
月光。
树影。
什么都没有。
“没人。你看花眼了。“
混血没有回答。
他继续盯着那片灌木丛。
然后他的瞳孔开始放大。
慢慢地放大。
越来越大。
大到不正常。
因为他看到了。
灌木丛的后面。
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
是飘着。
那个人的脚没有踩在地上。
悬在半空。
离地面大概十公分。
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
长发垂到了腰间。
脸是模糊的。
看不清五官。
但嘴是黑色的。
一个黑洞洞的、像是被挖掉了一样的黑色的嘴。
正在对着他笑。
混血的喉咙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叫声。
“啊啊啊啊啊!!!“
他转身就跑。
跑得极快。
比任何一次执行任务时都快。
光头被他的叫声吓了一跳。
猛地站起来。
“怎么了?!“
混血没回答。
他已经跑出了十几米远。
跑得踉踉跄跄,像一头被猎犬追赶的兔子。
光头刚要去追,忽然他自己的身体也僵住了。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身后传来的。
很轻。
像是有人在他的耳朵旁边呼了一口气。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他的脑子里传来的。
那个声音说的不是中文。
不是英文。
是他童年时的母语。
一种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语言。
那个声音说的是一个名字。
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名字。
光头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
是变灰。
那种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东西之后、血液从脸上退去的灰。
他猛地转过身。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人。
站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
那个人他认识。
认识了三十年。
但那个人已经死了。
死了十二年了。
是他亲手杀的。
那个人现在站在他面前。
穿着死的时候穿的衣服。
胸口有一个弹孔。
弹孔在月光下反射着暗红色的、湿漉漉的光。
像还在流血。
那个人看着他。
嘴唇动了一下。
说了一句话。
光头没有听清那句话。
因为他已经在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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帆布包都不要了。
命重要。
他在山路上狂奔。
不管方向。
不管前后。
只要离那个东西远一点就行。
远一点。
再远一点。
他跑了大概五分钟。
喘得像一头快要倒下的牛。
然后他停下来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建筑。
在月光下。
一座建筑的轮廓出现在了前方的山路尽头。
飞檐。
翘角。
匾额。
在月光下反射着隐约的光。
光头的眼睛亮了。
是它。
就是那座道观。
他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折磨了他两个多小时的那座该死的道观,就在他面前。
不到五十米。
光头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定了定神。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没有人。
刚才那个“东西“不见了。
是幻觉。
一定是幻觉。
太累了。精神太紧绷了。产生了幻觉。
就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
他深呼吸了几口。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是空的。
帆布包。
他的炸药。
丢在了刚才跑过的路上。
“操!“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不到两分钟。
他在路边找到了帆布包。
包还在。
完好无损。
他拎起包。
同时他看到了棒球帽和混血。
两个人蹲在路边。
棒球帽在干呕。
混血的裤裆湿了一块。
尿了。
三百万请来的亡命徒。
吓尿了。
光头没有嘲笑他。
因为如果他的膀胱再小一号,他可能也尿了。
“别蹲了。“光头压着声音说,“我找到了。就在前面。“
棒球帽抬起头。
“找到了?“
“嗯。五十米。走。赶紧干完走人。“
三个人站起来。
拎着帆布包。
踉踉跄跄地向那座建筑走去。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此刻他们眼中看到的那座“道观“。
那座有着飞檐翘角和匾额的建筑。
不是青云观。
青云观没有飞檐翘角。
青云观只有一个破院子、一间主殿、一间侧殿。
匾额是黑底金字,不是金碧辉煌。
而他们面前的那座建筑。
金碧辉煌。
飞檐翘角。
缅甸花岗岩地面。
是半山腰的那座。
是大恩寺。
心魔幻境的最终效果不是吓唬你。
而是让你在极度恐惧之后,看到一个让你安心的、“正确“的目标。
然后引导你走向那个目标。
只不过那个目标是假的。
方向是反的。
你以为你在往山下走。
其实你在往山上走。
你以为你找到了青云观。
其实你走进了大恩寺。
迷雾护山阵。
从来不伤人。
它只是让你自己走错路。
然后让你自己的恶意,反噬到你自己人的身上。
跟天道代偿的逻辑一模一样。
凌晨四点三十二分。
三个人摸进了那座建筑。
在他们的眼中,这就是目标。
一座破旧的小道观。
院子不大。
主殿不高。
跟雇主描述的完全一致。
但实际上。
他们踩着的是缅甸花岗岩。
他们推开的是红木大门。
他们走进的是供奉着三尊镏金佛像的大雄宝殿。
心魔幻境在他们眼中把一切都做了“翻译“。
金身佛像被翻译成了道教神像。
功德箱被翻译成了香炉。
佛经被翻译成了道经。
蒲团被翻译成了蒲团。这个倒是不用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