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短暂沉默过后，响起凳脚摩擦过地面的声音，他的呼吸声兀然变粗。
“我现在回来，”方勤哑声说，“现在就回来。”
“不可以！”姜云舒尖锐道：“小满还没有醒，你至少等他醒来看一眼！”
她应该是向方勤跑了几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那种声音特别明显。
方勤的声音很冷静。
“不用了，他有你就行了。离婚的事，我们能协议就走协议，你不同意，我会发起诉讼。”
我挂断电话。
……
苏晴身上的被子被踢到一边，单薄身上只穿了睡衣，什么都没有盖，身体缩成一团，双眼紧闭着，手里牢牢握着手机。
我轻手轻脚过去，把被子拉上去，盖住她身体。
指节无意间触碰到她的肌肤，心中一惊。
随即，我把手掌覆在她额头上。
很烫。
她发烧了。
“妈妈？”
我摇了摇她肩膀，她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很轻的哼了声，没有睁开眼睛。
平时，这样子她一定会醒过来的。
我马上打电话给管家，让安排医生过来。
十几分钟后，医生就到了。
有时候苏晴很草木皆兵，别人进房间她就紧张焦虑，但她好像又能很清晰的分辨医生的身份，是医生她就不抗拒，乖乖的配合量耳温，听诊也不乱动。
大概是前几年里面，她见了太多医生，习惯了。
“体温39度，确实发烧了。”
医生拿了退烧药，我喂到苏晴嘴边，她一脸麻木的张开嘴。
我喂药，她就吃药，我喂她喝水，她就喝水。
医生给她抽血，看着细长的针头刺入皮肤，我在那一瞬间胸口有点小题大做的闷痛，她却什么反应都没有，眼睫都没动一下。
老爷子和老太太本来已经入睡，听到佣人说苏晴发高烧，都过来了。
医生把对我说的话，又对着两位老人说一遍。
“体温很高，心肺听起来都是好的，到底什么问题得等一下验血结果。陪护人要做好体温监测，有高烧不退的情况随时告知我。”
方勤来时，正好跟医生擦肩而过，他也问了医生几句，然后就要往房间里去。
门口，苏老太太叫住他。
“你回去管你儿子去吧，再到这里来，明天你那个老婆又过来说点不三不四的话，我们晴晴可消受不住。”
方勤说：“妈，不会了，我今天就是去谈离婚的事的。”
苏老太太深深叹了口气。
“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多个孩子，明明是件喜事，结果闹得你家里这么不愉快，跟我们一厢情愿似的。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我们也不喜欢强人所难，你还是顾好自已家里吧，这里就别来了。”
房间里，我坐在椅子上，仰着脸看着盐水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
门口的动静，一字一句我都听到了。
老太太不是个慈善人，肯定没这么容易罢休。一是她私心里希望苏晴有个完整的小家，二是姜云舒已经得罪她了，让这个步就等于如了姜云舒的愿，那她心里绝对不得劲。
3%的股份很多，但完全可以更多。
说这些话，不过是以退为进。
方勤态度很诚恳：“没有人逼我，妈，我不可能不管晴晴和小初，我爸妈知道小初的存在，也特别高兴。”
老太太叹气：“这么多年我是看在眼里的，我知道你对晴晴的心，但你要是不把屁股擦干净，再让她受委屈，只怕小初会记在心里。她肯不肯认你这个爸，完全就看你怎么对待她妈，你明白的吧？”
“明白的。”
方勤一向对老太太特别尊重，无论她说的什么。
老爷子沉沉道：“那个姜云舒，她不只是针对晴晴，更让她当作眼中钉的，是小初。”
我竖起耳朵听着。
果然，说到这，方勤就沉默了。
我觉得，他心里当然清楚，姜云舒更计较的是什么。
只是尽管没有爱情，他跟姜云舒做了这么多年名义上的夫妻，总归有恩情在，毕竟还是他儿子的妈妈。
哪怕把我当作眼中钉了，他又能拿姜云舒如何。
他还能对付儿子的亲妈妈？
老爷子不冷不淡地开口：“你自已也当爸爸的人了，如果别人让小初怀孕，小孩生了还不结婚，你是什么心情。”
方勤联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腮帮子紧绷，整张脸都是散不去的阴霾。
他之前拿流产这件事嘲弄过我，他鄙夷我辍过学，打过胎，说我自甘堕落。
我站起来，说：“外公，外婆，叔叔，妈妈她要休息了。”
他们不该当着苏晴的面聊这些。
幸好妈妈不知道我那些事，不然听到这个比方，她一定会难过。
老爷子和老奶奶点点头。
“小初啊，你妈妈就交给你了。今晚辛苦你上点心。”
我说：“我会的，你们放心。”
两位老人没再继续蹉跎，从门外离开。
方勤在那里站了很久，才抬步，慢慢走到我身边。
“你去睡，我来看着盐水。”
我摇摇头：“妈妈不想见你，你走吧。”
“我是你爸爸。”方勤看着我说，“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向着我，不盼着我跟你妈妈好好在一起？”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做儿女的，会无缘无故的希望爸爸妈妈分开，一家人能团团圆圆的好好在一起，当然好。
我转眸，直视他的眼睛。
“我知道你不是个坏人，但不代表你没有错，我就得促成你跟我妈。在我这里，我妈的感受就是第一位，只要她难受，你是天王老子都不行。”
方勤企图跟我讲道理。
“你也谈过恋爱，应该明白，情侣之间会闹别扭会赌气，但还是会期待对方。你妈妈对我也一样的，她不会不想见我，如果我真的走了，她更会难过。”
我瞪他。
可那不是情侣闹别扭那种小事。
“所以她对你的那份依赖，最好消失掉。转移到我这里也行，因为我比你可靠。”
苏晴的世界是碎玻璃一片片糊起来的，经历不起一点点雨打风吹了。一想到她那么依赖方勤，我就觉得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方勤无奈笑了一下：“你比我可靠？”
“嗯。”
“你爱她多少年，”方勤深深道，“我比你多了很多年。”
苏晴仍然呆呆望着天花板。
从方勤进来开始，我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但凡她表现出一点点的抗拒，哪怕只是眉头皱一下，我就立马把方勤给赶出去。
他说的话，我也觉得没有价值。爱跟可靠是两码事，重要的是结果。
方勤也看着她。
忽然他视线落在她枕旁，那里多了个手机。
方勤拿起来，按亮屏幕。
屏幕正中那个放大的拨号键特别显眼。
他指腹戳进去，跳出来的唯一联系人的头像就是我，备注是“最最喜欢的亲亲宝贝女儿”。
我搞这个备注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暴露在方勤面前，我才感觉到尴尬。太幼稚了。
想把手机抢回来，又觉得这样做的话，更加要被笑话，干脆理直气壮一点。
他挑了下眉，目不斜视的输入一串数字，点击保存。
备注打上了两个字，“老公”。
我看到了。
无所谓，一会儿我就给它删掉。这个手机留我一个人的号码就够，多了苏晴可能会觉得混乱，我也不会教她打别人的电话。
做完这件事，方勤把手机放回原处，然后拉过一张矮方皮凳，放在我身边。
他坐下来，同我并肩。
“你可以不当我是你爸，那就把我当一个护工。我再怎么不可靠，她挂水的时候我绝对一眼不眨。”
我手机提示音响了一下，屏幕主页弹出一条消息提醒。
是姜云舒通过微博私信功能发过来的。
我特地把屏幕调转一下方向，确保方勤能看到。
[你在山里面出生的，你妈没做过一次产检吧。真可惜，我儿子在肚子里每一次产检，他都没有缺席呢，刚出生他还去求过平安符。沈愿初，你真可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