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瞬间的事。
砰!
我见过她的手发抖的样子。拥抱我会抖,给我掖被角会抖,听到别人污蔑我会抖。
但现在,她指节死死地卡住了那把冰冷沉重的枪,手很稳。
子弹出去的那一瞬,她纤瘦的手腕只是稍稍晃动了一下。像风吹过,花枝弯了弯,又弹回来,仅此而已。没有多余的颤抖,没有后坐力带来的剧烈摇晃,什么都没有。
苏旭捂住被子弹打穿的手腕。
深红色的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深色的地毯上。
剧痛使他弯下腰,半跪在地上,五官因痛苦拧成一团。
老太太踉跄着跑过去,本来就老朽需要拐杖才能站稳的身体,费尽全力的企图扶他起来。
她托着苏旭的手臂,托着他受伤的那只手,血沾了她一手,她也不在乎,只是托着,往上托,往上抬。
“阿旭啊,我们去医院……”
苏旭固执仰着脸,看着苏晴。
他的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痛,有恨,有怨,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扭曲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又好像在摇尾乞怜,祈求她有一点点的心疼,或者怜悯。
苏晴仿佛到这一刻才回过神来,慌忙丢掉手里发烫的枪,瑟缩着颤抖的身体,惊惧往后退。
我忙抱住她,将她单薄的身子圈进怀里。
苏旭终于收回目光,由佣人和老太太一同扶着往外走。
同老爷子擦肩而过时,老爷子沉声说:“阿旭,你搬出去吧,这个家不用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我才松了口气。
老爷子终于肯狠下决心。他晓得不能得过且过了,再继续隐忍,下一回闹出的局面或许更加无法收拾。
方勤和苏旭,无论死了谁,苏家都无异于经历一场地震。
这个碍眼的家伙被赶出去,那我亲子鉴定的事,便不会再有妨碍。
苏旭身形晃了晃,没有应老头子的话。
老太太同苏旭离开。
老爷子在门口,目光深深的看着苏晴。
“晴晴啊,你是不是好点了?”
他嗓音沙哑着,刚往屋里迈一步,苏晴就尖叫起来,受到惊吓一般往角落里躲,蹲在墙角紧紧抱住自已。
方勤连忙走向她,蹲下来,握着她双肩轻声安抚。
老爷子沉沉叹了口气,转过身,示意佣人们都散去。
房间里,就剩下我们三个人。
方勤把手枪随手放在床上,弯下腰,将染了血迹的地毯卷起来,放在墙边。
被子扔到地上,床单上赫然几个焦糊的洞眼,但他并没有在乎,视若无睹的从柜子里拿了条干净的被子,铺在床上。
我把苏晴扶到椅子边,让她坐下来。她仍然很不安,要紧紧靠着我,双手牢牢抓着我衣服,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床单不换吗?”我问。
“困了,明天再换,”方勤直起身,看向我们,疲惫道,“带你妈睡觉去。”
经历了这么一场,他看起来还能睡得着,在这张被子弹打穿的床上,似乎倒头就能睡。
我没走。
“你怎么知道,他要对你动手?”
虽然我昨晚便提醒过。白天那个布置满鲜花的房间也在暗示他,苏旭要有所行动。
可他备好枪,像是意识这事严重到需要殊死一搏。
方勤双手插进裤兜里。
“我跟他打了几十年交道,了解他德性。”
我说:“是吗,那他所有谎话,你都能识破吗?”
方勤语气淡淡:“指的什么?”
我牵了牵唇,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大半夜的,懒得再跟他起争执,影响我心情。
我扶起苏晴。
“妈,我们睡觉去。”
方勤突然说:“你算计之前,有没有想过,你妈要面对什么处境。”
我脚步微顿。
他察觉了,不过他没有戳穿,反而按部就班的走。
“毒疮必须要忍痛挖掉,病才能好。叔叔,你也是这样想的,不是吗?”
他没有反驳。
……
我放了盆水,把苏晴的双手仔仔细细洗了一遍,再换盆水给她泡脚。
她手脚很凉,哪怕温水泡过了,没一会儿就会变得跟冰窖里出来一样。
这三年里,哪怕吃的用的都是极好的,医师专门为她制定一套食谱,损伤的身体难以再补回来。
我倒了水从浴室走出来,她还呆呆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看着地板上某一个不存在的点。像先前那样,眼底无光。
刚才那个干脆利索开枪的女人,同她现在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想她绝不是全然没有意识。
只是大多数时候,她不愿醒来,她宁可找不回自已的灵魂,像木偶一样活着。
但哪怕是她有意识的时候,她都说不出话,嘴里发不出声音。
方勤应该也明白,所以对她今天的行为不惊讶,也从不催着她好起来。
如果沉睡能让她安心,那就睡吧。不用去面对谁,也不用去捡起来什么回忆。
我把她扶到床边,放倒在枕头上,把她的头发从脸侧拨开,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身体。
我低声自言自语:“不是我故意不尊重他,他说的没女儿,把台阶都拆没了,那让我以后怎么办。我难道求着他认我吗?我才不呢。”
我想有个爸爸。
当我察觉他可能是我亲生父亲的时候,我心里面就腾起一些期待,想他听我抱怨那么多年走来的辛苦,想他心疼我,想有爸爸帮着出头,不必自已再费尽心思机关算尽。
期待太多,就容易失望。我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只能干生气。生他的气,也生我的气。
苏晴眼睫颤动了下。
我钻到被窝里,握住她微凉的双手,目光灼灼地问:“妈妈更喜欢我还是他?喜欢我多一点的,对不对?”
她看着我,眼里渐渐有了光亮,嘴角弯起一点点弧度。
她好像在笑。
我穷追不舍地问:“妈妈更喜欢我,更爱我,对不对?”
她的头点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因为她的下巴从被子的边缘上抬起来,又落下去,我都不敢确信她真的动了。但她是真的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