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丛瑾在我病床边杵着,不走不动,也不说话。
直到手机响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转身走出病房,到门外去接的电话。门在他身后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半分钟不到的时间,他又推门进来,坐在沙发上,继续盯着我头顶那袋盐水,脖子许久都不转动。
我忍不住问:“乔安宜不找你?”
刚刚那个电话,十有八九就是乔安宜打的。我就不信未婚夫妻的关系能一整天都不联系,而且还刚挂过热搜,她难道一句不问。
陆丛瑾似乎听不见我在说什么,什么反应也没有。他目光始终落在那袋盐水上。
我闭上眼睛,睡我自已的觉。
……
半夜,我被细碎的说话声闹醒。
他背对着我,正跟陆丛瑾交代事情,病房里没开灯,我光看背影,认不出是谁。
不过声音有点耳熟,这不重要,大概率经常帮陆家办事的一个人。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冯诚今天见了两个绝症病人,之后那两位病人的账户收到都收到一笔80万的汇款,来自海外账户的。”
冯诚是之前陆家的管家,跟老太太最亲近,最听老太太的话。
果然,我想得没有错。
老太太在生前一定交代过,一旦我死不了,就必须安排第二次。给的钱比我想象中少很多,这一共160万,对于老太太来说,只是指缝里随便漏出来一点,却是别人的买命钱。
买那两个亡命之徒的命,买我的命。
那人接着说:“这两个人我们控制住了,但他们什么都不肯说。”
“这种人本来就活不长,逼急了直接自杀,我怕出事,先送到局子里去了。”
“如果他们目的是要害沈小姐,”说话的那人顿了顿,说:“少爷,要不跟周律打个招呼?”
陆丛瑾说:“跟他打招呼?”
“周律毕竟是沈小姐的男朋友,而且他那边……”
“他们没关系,”陆丛瑾声音很淡,“沈愿初的事,不用周律插手。”
那人似乎无语了,沉默下来。
陆丛瑾说:“给冯诚卡里打5000万,再去举报他有巨额来路不明的钱款,把他送看守所里待一阵。”
他想法倒是没错。
先把人关进去调查一阵,那至少这几天里,我的安全有保障一点。
那人说:“好的。”
陆丛瑾又喊住他。
“等等。”
“怎么了少爷?”
“先看看,能不能把冯诚的嘴撬开,”陆丛瑾说,“叫他说出来,我奶奶动过几个小姑娘,什么原因。”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不过还是说:“噢,好。”
然后脚步声离开了病房,门被轻轻带上。
陆丛瑾走到我身边,掖了掖我的被角,把我露在外面的肩膀捂得严严实实,随即向我枕边的手机伸出手。
即将触及之际,他动作却顿住了,手指又转了方向,落在我脸颊边。
指尖把我脸颊上的发丝一根根捋到后面去。
然后他手掌覆上来,抚着我的脸,指腹轻轻碾过我的眉骨,弯腰,低头靠近我。
他的唇在距离我只差一厘米的时候停下来,颤抖呼吸拂在我嘴角,有些痒,带着一点烟草的苦味。
我睁开眼。
那双近在咫尺的,晦涩的眼眸,在刹那间黯了下来。
陆丛瑾直起身,手掌也离开我的脸,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要喝水?”
他问。
我看了他一会儿,说:“如果你是为了弥补那时候没在我身边,没必要,本来当时我们就分手了,我病重也好,死了也罢,你完全可以不理。现在我也跟你没有关系的。”
我嗓子有点哑,大概是刚睡醒的原因。
陆丛瑾又把我的话当空气。
他往杯子里倒水。
“就算不渴也要喝点,我是医生,这方面你要听我的。”
“不用。”我有气无力说,“护工下班了,喝了水得上厕所,不方便。”
他跟缺钱似的,叫的护工只上白班。
等天亮我就再定一个,晚上也能照顾我的护工。
现在我有钱了,医药费我不在乎,护工费更不在乎。有钱可真好。
陆丛瑾自顾自的把病床摇起来,摇到合适的高度,水杯拿到我嘴边。
“要上厕所,我抱你去。”
我摇摇头:“不用。”
陆丛瑾语气凉凉:“哪里我没看过,有必要这么矫情?”
我控制不住愤怒,挥手,打在他拿着水杯的手腕上。
砰!
玻璃水杯碎了一地,溅湿陆丛瑾的西装裤脚。
大半夜,整层楼都很安静。
就显得这动静太突兀,太大太响。
我有点后悔了。
这可能会吵到隔壁病房,可能还会吸引来护士。虽然这不是多大的事,可这两天,给医院护士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幸好,看起来实在太晚了。大家都在熟睡中,不一定听到动静,护士站的护士,应该也在休息,没有过来。
陆丛瑾看着我放在被面上隐隐颤抖的手,看了一会儿。
“既然这么排斥,”他慢慢抬起眼,看向我眼底,“前段时间,为什么主动去我房间,那个时候,为什么愿意?”
我仰脸看着天花板,磕了下干涩的眼皮。
为什么呢?
为了确保这两兄弟绝不会一条心,一定能够反目成仇。
为了让林蔓最担心的事发生,她最担心陆丛瑾心里有我。
也为了让老太太死不瞑目。
老太太到死,都不会放心,因为她看到了,她那个大孙子陆丛瑾,其实仍然只要我勾一勾手,就会失控。她最清楚,我本质上根本不那么乖顺。
但也不仅仅这些。
我轻声说:“可能是那个时候,总是求你理理我,求得太辛苦了,太不甘心了吧。人在很不甘心的时候,容易犯贱,贱完了,发现那个叫我不甘心的人,原来也不是记忆里那么好。”
“等到不甘心都没有了,再回首去看那些事,只会觉得尴尬,难堪。”
把一个人放心里的时候,只记得自已对他的伤害,愧疚要更多一些。哪怕我并不觉得自已做错了什么。
不再喜欢了,心境就大不相同。
我停顿了会儿,继续说:“人总是不愿意去面对,叫自已尴尬难堪的事的。”
“所以,陆丛瑾,我不想要再看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