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仲樾当然没看过那些东西。
他小时候看的书是什么来着?家族谱系,法律条文,财报,哲学原著,拉丁文和法文的古典文献,还有一些他至今不知道为什么要读的、关于十六世纪欧洲城堡防御工事的专著。
童话?格林兄弟的名字他听过,但内容从未翻过。
他带着歉意回答:“很抱歉,我涉猎不足。”
“哎,可怜的侯爵先生。”祝芙骄傲地抬起下巴,手指点着他的胸口:“如果你请求我,我今晚可以给你讲一个童话故事,哄你入睡。”
谭仲樾轻笑:“请求你,芙芙公主殿下。”
祝芙心满意足地从他胸口滑下去,侧躺在他臂弯里,脸贴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摆了个极为舒服的姿势。
“从前有一个男人,他很有钱,有很多很多的房子和土地,但是他长着一把蓝胡子,所以女人都害怕他,不敢嫁给他……”
她的声音在卧室里流淌,不高不低,抑扬顿挫。
蓝胡子的故事不算长,但她讲得细致,讲到钥匙沾上血迹怎么也洗不掉的时候,她伸出手指在他胸口点了点,强调“那可是有魔法的”。讲到蓝胡子举起刀要杀妻子的时候,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气音吹在他脖子上,痒痒的。
谭仲樾已经猜到结局,所有的故事都有相似的骨架,禁忌,好奇,坠落,救赎。
但他没有打断她,只是听着。
他听的不是故事,是她的声音。
第一次有人给他讲睡前故事。给他讲一个他三岁就该听过、但快三十岁才听到的故事。
他小时候躺在床上,听到的是走廊里佣人压低声音的交谈,是不远处房间里母亲偶尔的哭声,是自已翻书页的沙沙声。
没有人坐在他床边,用软软的声音给他讲一个关于好奇心和秘密的故事。
如果她有了孩子,她一定会给她的孩子讲很多睡前故事...
她的孩子会很幸福。
想到这里的时候,谭仲樾胸口绞痛一瞬,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想把她挤到自已心脏里。
他想听她讲一辈子故事。每一天,每一个夜晚。
“年轻的姑娘继承蓝胡子所有的财富,过上幸福的生活。”
祝芙讲完故事,打了个哈欠,把自已都哄困了。
她闭着眼,将睡未睡,还不忘了问:“这里…会有禁止妻子进入的房间吗?”
谭仲樾亲吻她的额头,像是在做一个承诺:“没有。我的妻子可以进入任何房间。”
祝芙撑起最后一点力气,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用力啵了一下。
亲完就瘫回他怀里,含含糊糊地嘟囔,“那还差不多。”
她合上眼睑,手指从他胸口滑下来,搭在他腰侧,不动了。
谭仲樾垂眸看她,她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呼吸轻轻浅浅地洒在他脖子上,温热的,眷恋的,属于他的。
“芙芙,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甚至怀疑能不能被她听到。
可祝芙却听到了,梦呓般回应:“当然了,你是我未婚夫...就是还没结婚的丈夫,我们早晚会结婚的...对吗?”
谭仲樾心如火烧,喉咙炙得干涩:“你说得对,我的未婚妻。”那暗哑的声音钻到她的耳朵里,她却已经听不见。
等她睡醒,床幔将白昼挡得严实。
谭仲樾已经不在房间,他在微信给她留言:【我去工作,晚饭前回家,你可以找詹姆斯,自由探索城堡】
祝芙回:【好的】
起居室里阳光很好,她没下楼,就在起居室吃了早午饭。
一直侍立在侧的棕发女佣,艾拉说:“衣帽间里准备了些裙子,要试试看吗?”
祝芙昨晚上只拿了换洗衣服,并没有细看衣帽间。
这会,艾拉带着祝芙带着她绕过一道隔断,走到最里侧那排调高的衣橱前。
衣橱门敞开,里面有十来件金丝银线的公主裙,镶珍珠,缀宝石,法勤盖尔裙,帝政裙,克里诺林裙,巴斯尔裙...每一件都华丽得不真实。
祝芙声音有点虚:“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红发女佣叫莫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温柔。
莫拉回答大概的时间:“侯爵交代后,詹姆斯管家亲自接待的裁缝们。”
去年。
祝芙在心里默默算一下,那时候她听谭仲樾提起Y国古堡的事,后来她说过一次,到时候去城堡里要穿公主裙...
他……真的。她哭死。
怎么随口一提的小事都记得?
她自已都要忘了。
“小姐?”艾拉轻声唤她。
祝芙回过神,把眼眶里涌上来的那股热意压回去。
她光在一排裙子中扫视一圈,最后选了一件相对日常的裙子上。
“这件吧。”
莫拉上前取下裙子,辅助她换上衣服后,又建议道:“小姐,要不要把头发盘起来?”
祝芙爽快地应下:“好啊,谢谢你们。”
等全套造型弄完,祝芙站在穿衣镜前,左转转,右转转。
简直美若天仙。
啧,谭仲樾吃得真好,居然能得到她芙芙公主。
她对着镜子臭屁了半天,拍了几张美照,才作罢。
午饭又是在那间巨大的餐厅里吃的。长条桌空荡荡的,就她一个人坐在主位右侧的位置上,吃着精致美味的饭菜。
一个人在这么大的餐厅里吃饭,按理说应该觉得冷清,但身后站着两个女佣,门口还侍立着一个男佣,她觉得自已的排场大得像在演电影。
饭后,詹姆斯出现在餐厅门口。
他银发一丝不苟,站得笔直,像一棵老橡树。
“小姐,侯爵吩咐我陪您逛逛城堡。您想从哪里开始?花园这会儿花开得正好,我们可以先走一走,然后从侧廊进城堡内部。一路上我会为您讲解一些细节,如果您觉得累了,随时可以停下来休息。”
祝芙本想说自已逛一逛就好,不用人陪。
但听到“讲解细节”四个字,她又犹豫了。这座城堡太大,她自已逛大概只会迷路,也看不出那些画里的人和墙上的徽章是什么意思。有一个懂行的人在旁边讲讲,比她自已瞎逛有意思得多。
“好,麻烦你了,詹姆斯。”
詹姆斯侧身让出半步,走在她左前方,步伐不快不慢,刚好够她从容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