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仲樾不徐不疾地整好被扯乱的衣襟,弯腰拎起她甩在地上的毛茸茸拖鞋,跟了上去。
书房里,她站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前,正翻着那份文件。眉头打着结,下唇被咬得有些发白。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但她单薄的裙子下,后背那对肩胛骨清晰地凸出来,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抖着。
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谭仲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挽着的发丝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贴在脖颈上。
她整个人被那份文件钉在原地,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不是惊喜,是惊吓。
他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只要他给得过多,她就会这样。像夜晚在床上,太过了的时候,她就会蜷缩起来,像一条受惊的人鱼,眼里蓄满水汽,求他慢一点、轻一点。
现在也是一样。
她面对这份过于庞大的给予,又露出可怜的神情。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侧,扶着她的小腿,给她穿上拖鞋。
才站起身,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背。
掌心下的肌肤温热,却绷得很紧。
他一下一下地抚着,“放松点,没事的。”
祝芙抬起头看他,眼眶已经红了。
复杂的条文,专业的英文单词,她半蒙半猜,也能看懂大概。
这是一份信托基金。
数额庞大到她根本无法想象。
不是一笔钱,是一个体系,是以她的幸福、自由和尊严为中心的人生解决方案。
无惧风险,终身保障。
它通过法律和金融的力量,将一时的承诺,变成持续一生、甚至超越一生的守护。
她曾经怀疑爱瞬息万变。
但这份基金,给她的守护比爱更长久,比生命更牢固。它甚至比他的爱,还要让她信服。
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来。
“你……一直在准备?”
谭仲樾的手从她背上移上来,轻轻抚了抚她散落的碎发。
“你太迟钝了。你常用的那张银行卡,这两个月应该已经收到这份基金打来的生活费了。”
祝芙无言以对。
她以为是他的转账。那笔钱准时到账,她从来没过问来源,只当是他给的零花钱。
她扑过去,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小腿都有点发软。如果不是他托着她,她可能直接滑到地上去了。
“我以为是你打来的……”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哭腔。
谭仲樾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抚着她的长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开心点,好吗?”他轻柔地哄着她,“你之前不是说,要很多很多爱,也要很多很多钱?我正好有多的,给你。”
祝芙埋在他胸前,不说话。
她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抱着我去沙发上。”
谭仲樾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她坐在他腿上,整个人软软地贴着他,柔弱无骨,全身心地依赖着。
眼泪却一直流,怎么都止不住。
她不是为钱哭。
她是忽然意识到,他可能真的很爱很爱她。
眼泪一直流,
不是因为这些钱。
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他可能真的很爱很爱她。
这样的爱,让她愧疚。
她给不了相同的。
她心里那杆秤,怎么称都觉得自已的那一端轻飘飘的,压不下去。
谭仲樾感觉胸口的湿润越来越大片。
他低头看她,她蜷在他怀里,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被咬得有点肿。
他真喜欢她这样。
开心也哭,伤心也哭,舒服的时候哭,不舒服的时候也哭。这些眼泪,都是为他流的。每一个水珠里都映着他的影子。
他喜欢她为他流泪。
但此刻,胸前那一小片被眼泪洇湿的地方,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舍不得她这样哭。
除了在床上。
谭仲樾用掌心托起她的脸颊,让她看着自已。
那双眼睛水汽氤氲,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整张脸像被雨淋过的花,弱不禁风。
他拿起小几上的纸巾,轻轻给她擦眼泪。“你呀,怎么总是哭?”
祝芙哑声说:“我很感动……很感动。我不知道……我好像不能给你相同的……”
谭仲樾轻轻叹了口气。
“芙芙,我很感谢你。你在我身边,就是我最好的礼物。”
她泪眼婆娑地看他。
“财富算什么呢?你就算没有这些钱,没有我,也能过得很好。”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物欲很低,有不错的技能,能养活自已。你天生乐观,如果没有我,没有这笔钱,你也会很快乐。”
“而我有的,只是财富。你的爱,我没有。我用财富来换取你的爱,如果真能换到的话,那卑劣的,其实是我。”
卑微的恳求。
甚至让祝芙觉得,送礼物的人,是在渴望她能收下他的心意。
祝芙胸口堵着太多情绪,说不出话。
谭仲樾低头看着她,眼睫低垂,像一只猛兽收起全部的骄傲,露出底下脆弱的皮肉。
“如果你离开我,也会很快乐,对吗?”
祝芙心口一紧。
她抱紧他的脖子。
“不是这样的…我现在…真的离不开你了。”
“是因为爱我吗?”
“是。”她说,“我爱你,谭仲樾。我必须谢谢你。可是我觉得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
谭仲樾的拇指抚过她的脸颊,拭去新涌出来的泪。
“芙芙,这份基金已经生效。就算你离开我,它也是你的。我希望你的人生会过得更好。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
祝芙的眼泪流得更凶,下意识地保证:“我不会离开你。”
谭仲樾的唇角泛起一丝笑,他看着她,目光专注得近乎贪婪。
“可以再说一次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
灰蓝色的,流光溢彩的,里面全是她。
“我爱你。”
不是为了基金,不是为了礼物。是因为他给她的爱,是自由的。
谭仲樾抱紧她。
“我爱你。”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的,沉沉的,“比你想象中更爱。”
祝芙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撞进她耳朵里。
很快。很快。甚至有些不规律。
她闭上眼,抱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