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米高空,机舱内一片静谧,舷窗外是浓稠无边的黑暗。
谭仲樾靠坐在宽大的座椅里,指间摩挲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她的对话框无新消息弹出。
助理压低声音,汇报着项目后续事宜的处理进展,以及国内几个亟待批示的项目。
但他听进去的,或许不足一半。
她没有回复。
这不符合她近期的习惯。
自从上次的小矛盾和好后,无论他发什么信息,哪怕只是简短的工作行程,她多少会回个表情,或是一两句带着她撒娇或抱怨的话。
他断定,在慈善晚宴上,她见到谭家人。以她的聪慧,只需三言两语,足以让她拼凑出惊人的真相。
此刻,她一定知道自已并非她私下跟朋友抱怨的,洋鬼子。
谭仲樾想,她能推测出多少?又会作何反应?
按照他对她的了解,此刻她大约有25%的概率在生闷气,气恼他的“欺骗”,尽管他从未正面否认过什么;有40%的概率陷入巨大的困惑,在消化“谭仲樾”与“谭家”这两个概念之间的等号;剩下的35%,可能在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脑补出各种离奇或狗血的剧情,甚至又想离开...
但她终究是简单的。
只要见到她,他就能从她脸上得到最准确的答案。
她的心思,大多时候都像水晶一样透明,喜怒哀乐,惊讶困惑,总是明明白白地写在眼睛里,藏也藏不住。
他喜欢她这一点。
但,谭仲樾终究还是有一丝不安。
并非担忧她的离开,只是她发起脾气来,不管不顾,把她自已憋得难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脸颊失去血色,眼下浮现青影。
每次她折腾起来,他都觉得那比任何商业对手的刁难都更让他不适。
他不想看到她那样。
谭仲樾抬起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助理立刻噤声,将文件收起,安静地回座位待命。
机舱内重归寂静。
谭仲樾侧过头,望向窗外无垠的黑暗。
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无边无际的的寂寥与虚无。
这景象,莫名地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谭家老宅那个同样寂静的夜晚。
彼时,他刚以雷霆手段整合谭家各房的权柄与产业,过程称不上温和,甚至可以说是血腥残酷,惹得族中怨声载道,人心惶惶。
那晚,他被爷爷叫回老宅,老头子意图施压,却被他的态度气得旧疾复发。
一时间,谭宅灯火通明,医生和谭家上下围满一屋子,嘈杂,窒息。
他厌恶那种虚假的关切与压抑的氛围,独自走到后园湖边。
然后,他看到十七岁的祝芙。
月光明亮皎洁,照耀在湖面和她身上。
她仰着头,看着天上缺了一角的月亮。
她在哭。安静地,绝望地,为刚刚失去的至亲。
谭仲樾停住脚步。
他并非耽于美色之人,阅尽千帆,皮相骨肉于他而言不过表象。
但那一刻,他生平第一次,对某个陌生人,生出一丝怜悯。
不,或许更复杂。
是想要将她从月色下拉入自已怀里的冲动。想看看这双含泪的眼睛,在别的情绪下会是怎样的光彩。想……欺负她,让她哭,但只能是因为自已。
后来。
他很快弄清她的身份,谭四太太方少娴的远房外甥女,刚失去母亲,来此暂住。
他本以为,她会顺势留在谭家,依附姨母,过上物质无忧的生活。这很合理,也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但他错了。
她很快离开谭家,甚至拒绝方少娴提供的经济支持,靠着母亲留下的微薄积蓄,独自一人在外求学、生活。
他那时觉得她蠢,明明有捷径可走,却偏要选那条更辛苦的路。
可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关注她的社交账号,看她分享那些充满生命力的画作、那些搞怪抽象的心情、那些对自由和梦想的天真向往…
她的世界简单、明亮,与他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
像是一束无意间照进深渊的光,他既嫌它刺眼,又忍不住被那温暖吸引。
Y国的偶遇,不是巧合,是他精心计算后的重逢。
他调查了她的课程、她的社交圈、她常去的地方。
重逢的时机、地点、甚至他当日的衣着举止,都经过精心设计。意料之中,吊桥效应加上视觉冲击,她对他一见钟情。
接下来的相处,对他而言更像一场游刃有余的向下兼容。
他纵容她的小脾气,满足她各种或合理或无理的要求,耐心引导她适应自已的节奏和规则。
而她,也果然如他期望的那样,越来越迷恋他,从身体到情感,逐渐依赖。
而他呢?
他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原以为,得到她之后,就能缓解最初的执念。
可事实恰恰相反。
占有带来的不是餍足,而是更深的渴求。
他像是饮鸩止渴的旅人,明知道危险,却贪婪地想要更多。
想要她全部的目光,全部的心思,想要她深入骨髓地爱着他。
他不能接受她离开的可能性。一丝一毫都不行。
手机微微震动。
谭仲樾收回视线,落在屏幕上,是白管家发来的汇报:
【祝小姐于晚十点四十五分返回。用了稍许宵夜,汤品为主,食欲不佳。随后上楼回主卧,房门已关。】
果然,吃得很少。心情确实很差。
谭仲樾唇角抿紧一线。
上次她又折腾一场,后来不肯再戴腕表。
他也没有在家安装监控窥视她的习惯,那太低级,也会真正触怒她。
此刻,来自管家的简短汇报,成了他判断她情绪的唯一依据。
不过,没关系。
无论她在想什么,生气、困惑、害怕、甚至想要退缩……他总有办法。
他了解她胜过了解自已。
哄她,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
他知道用什么方式能让她软化,用什么话语能打消她的疑虑,用什么亲昵能让她暂时忘却烦恼。
至于她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他会亲自,一点一点,耐心地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