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极道律所。
铁栓熬了一整夜,双眼布满血丝,声音沙哑:
“兜帽男的路线拼出来了。从地铁站出来,沿翠屏苑后门进,四分钟后原路返回,消失在人群里。没有正面照,没有门禁记录。”
方永盯着白板上那三张截图,指尖轻叩桌面。
“汤嘉平呢?”他问。
铁军站起身:“跟了一天,行踪规律,上班、遛狗、宠物医院,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铁栓补充:“周敏的信息也查全了,外贸公司跟单员,独居,去年从城东搬来,以前养过一只蓝猫,后来不知为什么换成了缅因猫。”
方永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是翠屏苑居委会刘主任,语气急得不像平时:
“方律师,您救救我们吧!业主群吵翻天了!张秀兰和汤嘉平带头,从昨晚吵到现在!有人扬言要‘让那些猫见不到周一的太阳’!物业压不住,我们也没办法,您名气大,又是小区住户,能不能出面调解?”
方永沉默两秒:“几点?”
“下午三点,物业办公室!”
“可以。”
挂了电话,方永把情况说了一遍。
铁牛瞪大眼睛:“就因为几只猫,吵到要方律去调解?”
“流浪猫的问题,从来不是猫的问题。”
方永翻开笔记本,
“是人的问题。弃养的、无序喂养的、被扰民的,谁都不让步,矛盾只会越来越深。”
林疏月已经开始编辑直播预告:“方律,要不要直播?”
“播。让更多人看到,这不是非黑即白的事。”
预告一发,评论区炸了。
【方律师要直播调解猫狗大战?坐等!】
【我就是翠屏苑的,昨晚群里吵到凌晨两点】
【方律师加油!】
下午三点,翠屏苑物业办公室挤满了人。
张秀兰带了三个姐妹,坐在会议桌一侧,每人手里攥着手机,脸上满是委屈。
汤嘉平一个人坐在对面,穿深色夹克,脸色阴沉,受伤的柯基趴在他脚边,戴着眼罩,时不时用鼻子拱他的手。
物业经理缩在角落,居委会刘主任坐在中间,两边都不敢得罪。
门外还围了一群看热闹的居民,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蜜蜂。
林疏月架好手机,直播间一开,在线人数瞬间冲上三万。
【来了来了】
【那个戴眼罩的柯基好可怜】
【喂猫的大妈们气势好足】
方永坐下,没有废话,目光扫过张秀兰和汤嘉平。
“今天这个调解会,是居委会委托我主持的。起因你们都知道,业主群吵了一整晚,从猫吵到人身攻击,有人扬言要投毒。”
他顿了顿。
“我先把话说在前面。
调解不是审判,我没有权力判谁对谁错。
我的任务只有一个——让你们把问题说清楚,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如果有人只是来吵架的,现在就可以走。
如果愿意解决问题,就闭上嘴,听我把话说完。”
办公室里安静了。
汤嘉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张秀兰把手机扣在桌上。
“张阿姨,你先陈诉自己的观点。”
张秀兰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
“这些小家伙,我喂了三年了。
三年前,我刚搬来的时候,在花园垃圾桶旁边看到一只瘦得皮包骨的橘猫,就是胖墩。
它在垃圾桶翻馊掉的食物,嘴角流着血,我心疼,就买了一袋猫粮喂给它。”
她的眼眶红了。
“后来它就不走了。
后来又来了好几只,都是被人弃养的。
有一只蓝猫,腿上有伤,眼睛也烂了,我自费带它治了一个多月,花了好几千。
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知道猫叫扰民,我知道猫屎臭。
可我就是见不得它们饿肚子、被人毒死。
再怎么说,也是条小生命啊,我不喂,谁喂?”
旁边的李阿姨接话:
“就是!我们喂猫怎么了?你们动不动就说要投毒,那是犯法的!”
汤嘉平冷笑一声:
“只有猫是生命?我家汤圆的眼睛是谁的猫抓伤的?我的车被抓了三道印子,修了好几千,谁来赔?”
他的声音拔高了。
“方律师,我养汤圆五年了,当家人一样。
出门牵绳、捡屎、打疫苗,一样不落。
这些流浪猫呢?
没人管,没人负责,抓伤我的狗,我找谁?
找那些喂猫的吗?
她们只会说‘猫的天性就是这样’!”
他低下头,摸了摸柯基的头,声音低了几分:“汤圆的左眼视力到现在都没恢复,医生说有可能终身残疾。”
直播间弹幕慢了下来。
【唉,两边都有道理】
【汤嘉平也不容易】
【说到底还是弃养的人缺德】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汤嘉平说得对!这些猫早就该处理了!”
是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
另一个老大爷立刻怼回去:“处理?毒死它们?你有人性没有?”
方永敲了敲桌子,门外的争吵瞬间停了。
“吵够了吗?”他面无表情,“你们在外面吵,我在里面调解,有用吗?吵完这架,问题能解决吗?”
没人说话了。
方永转向汤嘉平:“汤先生,你刚才说‘处理’,这个词容易让人误解。你具体想怎么处理?”
汤嘉平咬了咬牙:
“我不是要投毒。我只是希望这些猫不要再出现在小区里。它们可以去别的地方,可以被收养,可以被送到救助站。但不能在小区里继续扰民、破坏公物。”
方永点头,转向张秀兰:“张阿姨,你呢?”
张秀兰急了:“它们不能离开!外面马路上车多,会被撞死的!救助站早就满了,谁会收养十几只土猫?它们在这里至少能吃饱!”
方永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好,我来说两句。”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张阿姨,你喂猫没错,有善心,这值得肯定。
但你喂养的方式有问题。猫粮盆放在花园中央,离居民楼不到二十米。
猫半夜叫春、打架,声音传上去,人家睡不着。
猫屎不清理,人家投诉你,不冤枉。”
张秀兰低下了头。
“汤先生,你投诉猫扰民,希望它们离开,这个诉求本身没有错。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猫是从哪来的?那只抓伤你狗的蓝猫,就是去年被人扔在楼道里的。”
他顿了顿。
“你们两边吵了一年多,谁都没有解决真正的问题。真正的问题是什么?是有人弃养,是喂养没有规则,是没有人牵头做绝育,是你们宁可吵架也不愿意坐下来谈。”
他看向张秀兰:
“张阿姨,你们爱猫派的人,愿不愿意把喂养点搬到小区东北角,远离居民楼?愿不愿意定时喂、喂完半小时收走食盆?愿不愿意轮流打扫卫生?”
张秀兰连忙点头:“愿意愿意!只要不赶走它们,我们什么都愿意!”
方永看向汤嘉平:
“汤先生,如果这些条件都做到了,猫不再扰民、不再破坏公物,你还坚持要它们离开吗?”
汤嘉平沉默了。
他低头摸着汤圆的背,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头:“如果真能做到……我可以退让。”
方永没有放过他:“我问的是,你要不要它们离开?”
汤嘉平看着脚边的汤圆,又看了看张秀兰眼中的恳求,最终叹了口气:
“……不离开也行。但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们做不到,我还是会投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