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远离开后,方永没有急着下班。
他把那些证据一页一页翻完,拿起手机,给铁栓发了一条消息:“盯住周永年的前妻。他如果要跑,一定会先联系她。”
铁栓秒回:“已经在了。”
第二天下午,铁栓的电话打了过来。
“方律,周永年给他前妻打电话了,城东老巷的公用电话亭。他说‘孩子能不能放你那儿两天’,还要了她的银行卡号。他应该是要跑了。”
方永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现在在哪?”
“城东租车行附近。我查了记录,他半小时前租了一辆白色轿车,用现金付的押金。”
方永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明珠市地图前。
城东高速入口,往汉北方向,那是周永年的老家。
他没有犹豫,拿起手机,翻出明珠市局经侦支队陈队长的号码。
“陈队,康宁医院那个财务科长周永年要跑。往城东高速入口去了,白色轿车,车牌我发你。”
陈队长沉默了一秒:“确定?”
“确定。”
“知道了。”
方永挂断电话,拿起外套。
铁军已经从窗边走过来:“方律,我跟你去。”
车子快到收费站的时候,方永远远看见了那辆白色轿车。
它停在路肩上,被两辆警车一前一后夹住。车灯没关,照着前方灰扑扑的路面。
几个民警站在车旁,陈队长站在驾驶座那一侧,正在和车里的人说话。
方永把车停在远处,没有立刻过去。
他透过车窗看着那辆白色轿车,看着驾驶座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铁军轻声问:“方律,不过去?”
“等一会儿。”方永说,“让他先慌一阵。人慌到极致的时候,才会说实话。”
铁军没再说话。
方永靠着车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永年是关键证人,但不是唯一的证人。
刘志远已经交出了证据,237个账户的清单在手里,陈永昌签字的方案原件也在手里。
周永年的口供是补上最后一块拼图,但更重要的是,他要让周永年知道,他还有退路。
不是逃走的退路,是交代之后从轻处理的退路。
他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陈队长看见他,微微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
方永弯腰,凑近驾驶座的车窗。
车里,周永年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握着方向盘,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直直盯着前方的路面。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小女孩,八九岁,扎着马尾辫,抱着一个粉色书包,怯生生地看着窗外的警察。
方永看了那小女孩一眼,然后看向周永年。
“去派出所谈吧。”
周永年感激的点头,安抚好女儿,主动上了警车。
派出所的审讯室不大,白墙,一张铁桌子,两把椅子。
周永年坐在那里,低着头,像是想把人缩进椅子里。
方永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很久。
周永年先开口。
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陈永昌是不是也跑不了了?”
方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周永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认命,有一点点残余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期待。
“你女儿在隔壁,有女警陪着她。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爸爸要出差。”
周永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前妻在来的路上。到了之后,你可以见她一面。”
周永年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方永看着他的眼泪,语气没有变软,但也没有更硬。
“你在收费站没有冲卡。你犹豫了。你不是跑不掉,你是知道跑了也没用。但你女儿不知道这些。”
周永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闷在掌心里,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我说。我全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周永年把三年来的一切都倒了出来。
他说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但没有停下来,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三年前,陈永昌把他叫进办公室,说医院的账不好看,集团在问,要他想办法处理那些“长账龄应收款”。
他当时就知道那是死人的账,但陈永昌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你是财务科长,这活儿你不干,我找别人干。”
方案是他写的,系统是他调的,237个账户是他一笔一笔标注的。
他以为自己只是执行命令,以为出了事有陈永昌顶着。
但后来他发现,陈永昌开始从这些钱里往外抽。
一部分以“咨询费”的名义转到了明珠重工某个高管的关联账户,剩下的被陈永昌揣进了自己口袋。
他没有分到多少,但他不敢停。
停了,他就是那个背锅的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那双手在财务系统里敲出了237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家庭。
他说他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起那些名字,想起那些家属收到催款单时的反应。
但他不敢深想,一想就睡不着。
钱途远的父亲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他说完了,浑身脱力地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
他不敢看方永,他不知道方永会怎么看他。
方永合上本子,站起来。
“你女儿那边,我会让人盯着。你在这里好好配合,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周永年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头低了下去。
方永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陈队长在走廊里等着,手里拿着那个从行李箱里搜出来的牛皮纸信封。
“口供拿到了,账目复印件也对得上。”
陈队长把信封递过来,
“明珠重工那边,纪委已经介入,马国梁今早被带走谈话,赵伟停职,集团下午开了董事会,说要全力配合调查。”
方永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铁栓之前已经查到了大部分,现在只是多了周永年自己的佐证。
“周永年的女儿呢?”
“她前妻接走了。孩子哭了一场,上车的时候还在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方永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走出派出所,铁军在车里等他。
“方律,钱途远发消息说,单位通知他明天回去上班。”
方永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想回去吗?”
铁军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他回的是‘不急。等案子判了再说。’”
方永点了点头:“快了,后天庭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