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铁军把三封公开信寄了出去。
七点半,方永去法院递了诉状。
两个动作干脆利落,像两颗钉子钉进了康宁医院的心脏。
真正让心脏骤停的,是九点钟的那通电话。
康宁医院院长办公室。
陈永昌刚泡上一杯茶,手机就响了。
是集团法务打来的。
“陈院长,省卫健委刚转下来一封举报信,实名举报你们医院向已故患者催收虚假欠费。内容详实,附了237个账户的统计表和16起投诉记录。省纪委和医保局也收到了同样的信。”
陈永昌手里的茶杯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谁寄的?”
“极道律所,方永。”
电话那头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院办副主任马国梁脸色惨白地冲进来,手里举着手机:
“陈院长,法院那边来消息了,方永已经递交了诉状,案由是医疗服务合同纠纷加名誉权侵权,索赔十万,还要求公开道歉。”
陈永昌握着手机,两个消息同时砸过来,像两记闷锤。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又坐下。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律师不是在吓唬他,是真的要把康宁医院送上被告席。
“方永还做了什么?”他问。
马国梁的声音在发抖:“他还在直播里公开了237个账户的数据,已经有受害者家属在联系他了。我们财务科的电话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全是来问欠费的事。”
陈永昌闭上眼睛,心中立刻做出了决断。
“周永年呢?”他睁开眼,声音冷了下来。
“还没找到,手机关机,家里没人,他老婆说他一夜没回来。”
陈永昌的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了几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阴沉:“不管用什么办法,在他开口之前找到他。”
马国梁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去。
下午,铁牛蹲在律所楼下台啃苹果。
想起刚才律所内讨论的那些事:公开信寄出去了,诉状递上去了,然后呢?康宁医院会乖乖认账吗?显然不会。那他们会怎么做?找人摆平方永?
他越想越烦,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咬了一口,嘟囔起来:
“康宁医院那帮龟孙子,现在肯定急得团团转。方律这一招够狠,公开信加诉状,直接捅到省里。他们想捂盖子都捂不住了。”
他嚼着苹果,越说越来劲:
“不过他们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周永年那个家伙估计早就跑了,剩下的那些小科员,怕是要当替罪羊。”
“哼,要换成是我,就主动找方律认错,把证据交了,说不定还能从轻处理。不然等方律把案子打穿了,一个个全得进去蹲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纯粹是在发泄,根本没注意对面树荫下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已经蹲了快半个小时了。
刘志远,康宁医院财务科的那个年轻人,昨天被推到前台挡枪的那个。
他正在纠结是否要进律所找方永。
今天一整天,周永年的电话打不通,家里没人,连微信都不回。
财务科的人都在传,周科长跑了。
刘志远心里越来越慌。
如果周永年真的跑了,那医院要找替罪羊,第一个就是他。
他想举报,想把自己知道的交出去,又不敢。
万一医院知道是他反水,报复他怎么办?
万一举报了也没人管他怎么办?
他蹲在树荫下,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打架。
然后他听见了铁牛的话。
“小科员”、“替罪羊”、“主动认错”、“从轻处理”。
每一个词都像针扎进他的耳朵。
他想起马国梁在办公室压低声音说“院长让你去律所挡一下”时那种轻飘飘的语气。
他终于明白了。
医院绝对不会保他,只会推他出去挡枪。
铁牛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主动找方律认错,把证据交了,说不定还能从轻处理。”
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他深吸一口气,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大步朝铁牛走去。
铁牛正蹲着啃苹果,忽然眼前多了一双腿。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人站在面前,脸色发白,嘴唇干裂,眼眶泛红。
“我找方律师。”刘志远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铁牛愣了一下,站起来,连忙带人上楼。
刚出电梯,就朝里面喊了一声:“方律,有人找!”
方永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
刘志远走进来,站在他面前,手在抖,但他没有退缩。
“方律师,我是康宁医院财务科的刘志远。”
他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证据都在这里。院长签字的方案原件、财务系统的操作记录截图、周永年批注过的账户清单。还有我自己的工作日志,记录了每一次批量生成催款单的时间和执行人。”
他把信封推过来,声音沙哑,
“方律师,我知道我做错了。那些催款单,有一部分是我经手的。但那是院长让做的,我只是执行命令。”
方永没有看信封,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得到什么?”
“从轻处理。证人保护。还有……”刘志远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别让医院知道是我给的。”
方永沉默了一秒,点头:
“只要你提供的证据真实有效,属于主动揭发、配合调查,我会帮你争取。”
他顿了顿,
“但法庭上,你需要亲口作证。”
刘志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方永当然知道他在怕什么:“不用怕,庭审之后,他们没有机会报复你的。”
刘志远望着方永,思虑良久,低下头,使劲点了两下:“行,我作证。”
方永拿起信封,打开,一页一页地翻。
院长签字、操作日志、账户清单,每一样都是铁证。
“这些材料,足够了。”
他合上信封,站起来,送刘志远走到门口。
待刘志远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后,方永收回目光,转头看了一眼门口。
他注意到刚才刘志远站过的地方,地面有一小片落叶碾碎的痕迹,还有几个深浅不一的鞋印,不是新踩的,边缘已经有些干了。
他又想起刘志远进门时的样子: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深色夹克的肩头沾着几粒细碎的树皮屑。
门口那棵老槐树最近正落细皮。
他在外面等了很久。
至少半小时,甚至更久。
一直蹲在树荫下,看着律所的招牌,不敢进来。
方永走到门口,铁牛还蹲在台阶上啃苹果,一脸无辜。
“你刚才在外面说什么了?”
铁牛抬头,茫然地眨了眨眼:“没、没说啥啊。就随口抱怨了几句,说康宁医院那帮人可能要拿小科员当替罪羊,还说要是有人主动认错,说不定能从轻处理……”
方永沉默了两秒,没有解释,转身走回办公桌。
铁牛挠挠头,继续啃他的苹果,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那几句嘟囔,把一个犹豫了半个小时的人推进了律所的门。
方永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转身对林疏月说:
“把证据归档,准备庭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