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系统错误,是他们故意做假账!”
方永把钱途远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七万八加三万二等于十一万。
把偏低的费用拉到平均值,审计查不出来,医保局查不出来,连家属都未必会发现。
如果不是钱途远这个财务科长对数字太敏感,这笔钱早就被吞了。
铁栓的声音从电脑后面传来,带着压抑的愤怒:
“方律,周永年经手的‘长账龄待复核’账户一共两百三十七个,总欠费四百八十多万。”
方永走到屏幕前。
两百三十七个名字,两百三十七个死人。
有人被标记为“已结清”,那是家属交钱了;有人还是“催收中”,那是像钱途远一样还在扛。
方永心里涌上一股冷意。
三年,四百八十万,周永年从死人身上刮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沾着活人的眼泪。
林疏月把屏幕上的账户名单对着镜头,声音沉重:“大家看,整整两百三十七个账户,四百八十多万,全是从已故患者家属身上骗来的钱,太令人发指了!”
弹幕:
【畜生不如!】
【周永年必须坐牢!】
【还有多少人被坑了?】
【这么大的事,肯定不是姓周的一个人干的!】
【对,整个医院都得严查!】
钱途远站起来,眼眶泛红。
他走到方永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方律师,康宁医院做了三年的假账,四百多万的窟窿,审计查不出来?医保查不出来?卫健委查不出来?肯定是有人帮他们盖住了。”
方永看着他的眼睛。
那不是猜测,是一个当了十八年财务科长的人从账面上闻到的腐肉味。
铁军从窗边走过来:
“方律,我们现在应该从哪入手?”
“先把证据链做扎实。导出周永年所有操作记录,联系那十六个投诉案例的家属。”
铁栓的键盘声重新响起来,又快又密。
方永刚翻开笔记本,铁牛的手机响了。
铁牛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他捂住话筒,低声说:“方律,钱先生单位来人了。”
钱途远的脸色也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赵伟,我们单位的办公室主任。”
方永合上笔记本:“让他上来。”
弹幕:
【不会是来劝撤诉的吧?】
【别又是医院的说客!】
【呵呵,这些恶心玩意就没点新鲜的招数。】
赵伟四十出头,圆脸,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
进门时他先环顾了一圈律所,目光在铁牛和铁柱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看向钱途远,脸上堆起了笑。
“老钱,你怎么在这儿?单位有急事找你,打你电话也不接。”
钱途远面无表情:“手机没电了。”
赵伟转向方永,伸出手:“方律师,明珠重工集团办公室主任。老钱的事就是我们单位的事,我今天来想跟您商量一下。”
方永没伸手,靠在椅背上看着赵伟:“商量什么?”
赵伟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方律师,康宁医院是我们单位多年的合作方,每年体检业务两百多万。如果因为老钱个人的事影响到单位大局,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钱途远攥紧了文件夹:
“赵主任,你什么意思?”
赵伟转过身,语气放软,像在哄孩子:
“老钱,我不是为难你。医院说了,只要你不起诉,他们不但不要那三万二,还可以退一部分。你不亏。”
钱途远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他们是在我父亲死后继续开账单。氧气、心电、CT,全是死人用的。这不是多收,是诈骗。”
赵伟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那种“领导”的架子开始往外冒。
“老钱,体检合同明年续签。你是财务科的人,应该知道这份合同对单位有多重要。”
屋子里安静了。
直播里,网友听得怒火中烧,弹幕瞬间刷屏:
【我靠!这是什么单位?帮着医院欺负自己员工!】
【明珠重工?记住了,以后绝对不合作!】
【拿两百多万合同威胁员工,太恶心了!】
【钱先生别妥协!我们支持你!】
方永开口了:“赵主任,你是来劝钱先生撤诉的,还是来替康宁医院传话的?”
赵伟愣了一下:“方律师,我是代表单位——”
“代表单位?”
方永打断他,
“康宁医院向已故患者家属催收的费用累计超过四百万。你让钱先生撤诉,是在帮犯罪者灭火。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赵伟的脸从红变白。
他看了看方永,又看了看钱途远,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挤出一句:
“老钱,你自己想清楚。”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律所。皮鞋声急促,像在逃跑。
铁牛咬了一口苹果,咔嚓一声:
“这人比医院那帮人还讨厌。医院是明着坏,他是笑着坏。”
林疏月对着镜头,眼圈微红,语气激动:
“大家都听到了!明珠重工的主任,拿着体检合同威胁钱先生撤诉,为了两百多万的利益,连自己员工父亲的尊严都不顾!我们极道律所,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得逞,钱先生也说了,这个官司,他打定了!”
弹幕炸裂:
【支持钱先生!支持方律师!】
【曝光明珠重工!太黑暗了!】
【方律师,连这个单位一起告!】
【正义不会缺席,一定要讨回公道!】
方永看向钱途远。
钱途远坐在沙发上,低着头,那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方永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放轻了一些。
“钱先生,这个案子,你还打吗?”
钱途远抬起头,看着方永,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苦涩的表情。
“方律师,一个人想讨个公道,怎么就这么难?”
方永沉默了片刻:
“因为公道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得靠人主动去争取。”
钱途远沉默了几秒,重重点头:
“方律师,这官司,我打定了!”
方永点了点头。
直播里,网友瞬间欢呼:
【太好啦!钱先生太硬气了!】
【方律加油,一定赢!】
铁军拿起外套:“我去康宁医院门口蹲着。周永年‘出差’,总得回来。”
铁牛往兜里装了两个苹果,连忙跟上。
铁栓的键盘声重新响起来,又快又密。
钱途远走到门口,停下来:“方律师,赵主任今天来不是他个人的意思。我怀疑,背后是明珠重工集团的高层领导。”
方永的笔停了一下。
他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但肯定是个举足轻重的大领导。”钱途远语气肯定,这是他作为财务科长的自信。
门关上了。
方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康宁医院、周永年、赵伟、明珠重工里的某个领导。
一条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从死人的账单,一直延伸到活人的利益。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条线,他要一根一根扯出来。
不管另一端攥在谁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