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亿”的余震还没散去。
下午三点,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律所的沉寂。
快递员递来一封厚重的信封。
封口处印着正诚律师事务所的烫金徽章,质感考究,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铁军拆开信封,目光扫过发件人落款,脸色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到方永桌前,声音压得很低:“方律,速达请了律师。正诚律师事务所,周正鸿。”
“周正鸿?”
马东转动轮椅的动作顿住了,原本松弛的神情瞬间紧绷。
铁牛刚咬了一口苹果,听到这话嘴张着忘了嚼:“这人很厉害吗?”
“正诚所的高级合伙人。”马东的声音沉了下来,“执业三十八年,打过上千场官司,胜诉率九成以上。业内都叫他‘周不败’。”
铁牛咽下嘴里的苹果,眼睛瞪得溜圆:“这么厉害?那咱们还能赢吗?”
方永接过律师函,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措辞很讲究,没有威胁,没有恐吓,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客气。
但每一条都踩在要害上。
对方要求他立即停止散布“不实信息”,删除相关直播内容,公开道歉,否则将追究名誉侵权和滥用司法资源的法律责任。
他把律师函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不回吗?”铁军急了,“这可是周正鸿发来的,不回会不会显得咱们怂了?”
“回了才是中他的圈套。”
方永抬眼,语气平淡,
“他要的不是我的道歉,是我公开回复的内容。只要我开口,他就会挑刺,制造新的争议点,拖延时间。”
众人恍然大悟。
铁军又问:“拖延时间?他就这点手段?”
方永摇头:“当然不止,他第一招,一定是程序上的管辖权异议。
他会说劳动争议应该由基层法院管,申请把案子从明珠中院移到青荷区法院。
这招是为了拖延时间,只要移送成功,所有流程都要重来一遍,至少多耗两三个月。”
铁军皱眉:“那怎么办?”
“驳回他的申请。”方永翻开《民事诉讼法》,“只要证明本案属于‘在本辖区有重大影响的案件’,中院就有权管辖。我们手里的证据,足够证明这一点。”
和方永预测的一样。
两天后,管辖权异议的听证会在明珠市中级人民法院召开。
方永带着铁军走进审判庭,一眼就看到了被告席上的周正鸿。
六十二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定制西装,袖口的暗金色袖扣低调奢华。
面前摊着三大摞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材料,标签纸按颜色分好类。
他始终低着头翻看文件,神情淡然,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方永。
审判长敲响法槌。
周正鸿站起来。
身形挺拔,声音沉稳,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带着久经沙场的底气。
“审判长,本案属于劳动争议范畴。
根据最高法相关司法解释,劳动争议案件必须由用人单位所在地或劳动合同履行地的基层人民法院管辖。
原告方无视法定程序,将案件诉至中级人民法院,属于程序错误。
我方申请将本案依法移送到青荷区人民法院审理。”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附和:
“劳动争议确实该基层法院管。”
“周律师说得在理。”
几个速达的工作人员嘴角勾了起来,眼神里带着得意。
方永注意到审判长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桌面,似在斟酌。
他没有犹豫,猛地站起身:“审判长,《民事诉讼法》第十九条明确规定,中级人民法院管辖在本辖区有重大影响的案件。”
方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掷地有声。
“本案绝非普通劳动争议,而是速达外卖平台对全国两百余万骑手的系统性压榨。
仅保险欺诈金额就超过十亿元,影响范围覆盖三百多个城市,牵扯数十万家庭的生计。
请问周律师,这样一桩牵动两百余万人利益的案件,算不算在本辖区有重大影响?”
旁听席瞬间安静了。
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两百多万骑手?这么大的事?】
【速达扣骑手保险费?还有这种事?】
【这年轻律师说得有道理,不能让平台钻空子。】
几个骑手家属眼眶泛红,攥紧了拳头。
媒体记者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周正鸿翻材料的动作顿住了。
眉头蹙起,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律师敢当众反驳他,还直接质疑他的专业判断。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原告方纯属危言耸听!”
周正鸿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凌厉反驳,
“所谓‘系统性压榨’‘保险欺诈’,全是单方面臆想,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支持。
仅凭一桩普通的骑手交通事故,就妄图将个案上升为集体诉讼,煽动舆论、误导公众,这是典型的滥用司法资源!”
“没有证据?”方永冷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目光如刀。
“周律师,你当真没看过我们提交的证据?
王建国三个月的保险代扣记录,每天三块,从未有过保单。
速达与保险公司的合作协议,平台仅支付百分之四十保费,剩下百分之六十进了自己腰包。
过去三年全国超过一万两千起骑手事故,理赔率不足百分之十五。
这些铁证早已提交法院,你视而不见,反而空谈‘没有证据’。
这就是你‘周不败’的专业素养?”
旁听席彻底沸腾了。
【说得好!】
【明明看过证据,却装没看见!】
【速达扣我们保险费,终于有人敢说了!】
几个骑手家属的眼泪掉了下来,哽咽着喊:“我家男人也是骑手,出事了没人管,求审判长为我们做主!”
周正鸿的脸色铁青,握着材料的手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些证据确实存在,他无法否认。
审判长敲响法槌:
“安静!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涉及的法律关系复杂,影响范围广泛,涉案金额巨大,属于在本辖区有重大影响的案件。被告方提出的管辖权异议不成立,本案继续由明珠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
旁听席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叫好声。
骑手家属相拥而泣
。速达的工作人员脸色惨白,纷纷低下头。
周正鸿缓缓坐下,合上材料,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他看着方永,那一眼里没有了审视,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敌意。
听证会结束后,两人先后走出法院大门,在台阶上相遇。
周正鸿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方永,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傲慢。
“方律师,你的口才不错,反应也快。但我提醒你,打官司不是靠口才赢的。”
方永抬眼,不卑不亢:“周律师,我比谁都清楚。打官司靠的是证据和法理,不是靠资历,也不是靠拖延战术。”
周正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像是应付,又像是几分不易察觉的认可。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上了车。
车窗关上的瞬间,方永看见他侧头对助理说了一句什么,助理的脸色立刻变得紧张,连忙掏出手机。
方永没有多想,转身带着铁军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