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妈今晚跳广场舞跳得格外尽兴。
她是“夕阳红舞蹈队”的领舞,最近在排练区里比赛的新节目,每天晚上都要多练半小时。
今晚她穿着一件大红绸缎练功服,手里拎着那对精心绑了红绸的扇子,走在回家的路上,腰板挺得笔直,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
走到天盛大厦附近时,她远远看到路口围了一群人。
她眼神不好,六百度的老花镜忘在了跳舞的小公园里,模模糊糊只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
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个很高很壮的男人蹲在地上,旁边站着一个举着手机的女人。
然后红蓝灯光闪烁,警察来了,和那个高个子说了几句话,高个子就上车走了。
张大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撞人了!那个人被撞了!撞人的跑了!
她加快脚步凑近了几步,血,地上有血。
她的腿一下子软了,手开始发抖。
“造孽啊!撞了人就跑!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大。
旁边几个同样晚归的路人也停下来张望,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低声议论。
“那车好像是……”
“我认得,那是极道律所的车,那个高个子就是方永律师!”
张大妈耳朵一竖。
方永?
就是那个天天在直播间里讲法律的方永?
她之前还跟老姐妹们夸过他,说他是“为民请命的好律师”。
现在呢?
撞了人就跑?
警察也不拦着?
她觉得自己的信任被背叛了,气得浑身发抖。
还有天理吗?
还有法律吗?
她拎着红绸扇,几乎是跑着回了家,一路上嘴里不停念叨:
“知人知面不知心,知人知面不知心……”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微微亮。
张大妈端着一碗豆浆,站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前,头发都没来得及梳整齐,就开始她的“新闻播报”。
“你们知道不?昨晚有个律师,开车撞了外卖员,撞完就跑!警察来了都客客气气的,肯定被买通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半个早餐摊的人都听见了。
旁边买油条的李大爷瞪大了眼睛,油条举到一半停住了:“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那人两米多高,跟铁塔似的,一看就不是好人!地上全是血,人躺着一动不动,肯定活不成了!”
张大妈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她用力拍着大腿,豆浆从碗里溅出来,洒在她袖口上,她浑然不觉。
“就是那个姓方的律师!极道律所的!你们不是老看他直播吗?就是他!”
卖豆腐脑的老板娘也凑过来,手机屏幕上刚好刷到方永的直播间截图:
“妈呀,我前几天还给他点过赞呢!这人怎么这样啊!”
早餐摊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掏出手机开始转发,有人议论纷纷,有人义愤填膺。
“现在的有钱人啊,真是无法无天!”
“律师撞人,知法犯法,该判死刑!”
“我听说他以前就打过人,还有一群打手,本来就是黑社会!”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就席卷了大半个明珠市。
有人添油加醋,说方永“撞完人还下车打了外卖员一顿,打完了才跑”。
有人脑补细节,说方永“喝醉了酒,车速开到一百八,把人撞飞了十几米”。
有人“爆料”内幕,说方永“和警察局有关系,局长是他拜把子兄弟,所以警察来了都没抓他”。
每一个新版本都比上一个更离谱,每一个传播的人都信誓旦旦地补上一句“我亲戚亲眼看见的”或者“我朋友就住那附近”。
不出半天,本地论坛热搜直接炸了。
《极道律所方永肇事逃逸,外卖员生命垂危》——这条帖子被顶到了首页第一条,红色的“爆”字刺眼得像在滴血。
评论区彻底沦陷。
【我早就说那个方永不是好东西!你们还粉他!】
【律师开车撞人还敢逃逸?这不是知法犯法吗?应该直接吊销执照抓进去!】
【听说他还把外卖员打了一顿才跑的,人到现在还在ICU没醒过来!】
【强烈要求警方通报!严惩肇事者!】
【方永滚出明珠!极道律所关门!】
有人试图为方永辩解几句,说“等警方通报出来再说”,瞬间被几百条回复淹没:
【你是方永请的水军吧?】
【受害者家属都出来作证了,你还洗?】
【滚出论坛!】
不知什么缘故,为方永发声的网友不多,论坛很快被抨击方永乃至极道律所的帖子占领。
八点。
铁军端着豆浆走进律所的时候,嘴里还哼着小曲。
他今天心情不错,昨晚终于把那本《民事诉讼法》背到了第三章,虽然还是背的磕磕绊绊,但至少比上周有了显著进步。
他坐下来,掏出手机,准备边喝豆浆边刷刷新闻。
刚喝了一口,手机弹出一条推送,他瞥了一眼标题,瞳孔猛地放大,一口豆浆直接喷在了桌上,溅到铁柱刚拿出来的包子上。
“啥?方律肇事逃逸?!”铁军的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铁柱面无表情地拿起那个被喷了豆浆的包子,看了两秒,淡定地擦了擦,咬了一口:“方律昨晚跟我们一起吃的宵夜,你忘了?”
“我没忘啊!可网上这么说,会不会影响咱们律所?”铁军急得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豆浆碗都被他碰倒了,洒了一桌子。
铁蛋从茶水间探出头来:“谁肇事逃逸?方律?开什么玩笑?”
铁牛从角落里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肿得像个核桃。
昨晚他一夜没睡好,闭上眼睛就是那个人躺在地上的画面。
他茫然地看了看铁军,又看了看铁柱,声音闷闷的:“你们在说啥?”
铁栓已经打开了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的数据一条条跳出来。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键盘声越来越响。
过了不到两分钟,他头都没回,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冷意:
“最早那个帖子,IP来自一个居民小区,发帖人叫‘夕阳红张大妈’。就是昨晚那个目击者,应该是看错了,把方律救人当成了撞人。”
“看错了?”铁军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看错了就能在网上造谣?现在全网都在骂方律,这怎么办?”
马东坐在轮椅上,从角落里慢慢滑过来,他的神色比平时凝重得多。
他碰瓷那么多年,最清楚谣言的杀伤力。
“方律呢?”马东问。
“还没来。”林疏月站在门口,声音很轻。
她紧紧攥着手机,脸色发白。
她今天一早就看到了那些帖子,从第一条骂评看到第一千条,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知道方永不会在意网友恶评,可她就是觉得心里难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方永推门进来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铁栓,查一下昨晚那个外卖员在哪家医院,伤势怎么样。”
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铁栓应了一声,键盘声重新响起来。
“方律,网上现在都是针对你的谣言。”
林疏月走到方永面前,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要不,我把昨晚拍的视频发出去澄清一下?”
方永摇头:“没必要。”
林疏月大为不解:“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