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点半,天盛大厦三楼,极道律师事务所的灯光还亮着。
林疏月对着电脑剪辑直播回放,屏幕上许可红着眼眶的模样定格在那里,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按了保存键,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铁牛的语音消息,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又急切:
“嫂子!俺点的爆辣螺蛳粉忘记改地址了!全送到律所去了!俺饿得前胸贴后背,快扛不住了!”
方永当然也听见了,站起身:“刚好下班吃个宵夜。”
此时的铁牛正在深夜的街头疯跑。
夜风灌进他的T恤领口,吹得肚子咕咕直叫。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偷偷叫个外卖都能选错地址,这事要是被铁军他们知道了,非得笑破肚皮不可。
跑到律所楼下的时候,他已经气喘吁吁,额头挂了一层细汗。
门口放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铁牛弯下腰,掀开袋子的瞬间,所有期待全落了空。
里面只有一袋猫粮,没有螺蛳粉,没有冰可乐,连个辣椒包都没有。
他蹲在门口,手里拎着那袋猫粮,愣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悲壮的委屈上。
“俺的螺蛳粉呢?”
他翻出外卖员的电话,拨了过去。
可连拨了遍,都没人接。
铁牛站起身,在楼道里来回走了三圈,胸口堵着一口气。
正要打客服电话投诉,却见方永和林疏月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见到方永,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都发颤了:“方律!外卖员送错了!给俺放了一袋猫粮就跑了!俺打电话他还不接!”
方永低头看了一眼那袋猫粮,又瞥了一眼铁牛饿得发白的脸,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出去吃。我请你。”
铁牛的眼睛瞬间亮了,刚要开口喊“加两个蛋加一份腐竹”,方永已经补了一句:“再废话自己掏钱。”
铁牛立刻闭嘴,乖乖跟在后面。
林疏月在旁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车子从停车场驶出,方永握着方向盘,神色平静。
林疏月坐在副驾驶,正在翻手机找附近还营业的宵夜店。铁牛窝在后座,难得没有念叨他的螺蛳粉,安静得像变了一个人,只是肚子还在不合时宜地叫。
车刚拐过路口,林疏月的目光扫到路边似乎躺着一个人,手指一顿:“方律,路边有人。”
方永猛地踩下刹车。
他降下车窗往外看,瞳孔骤然收缩。
昏黄的路灯下,一辆黄色的速达外卖电动车歪倒在地,外卖箱摔裂了,汤汁洒了一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酸笋和血腥气的古怪味道。
一个人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外卖服上沾满了灰和汤汁,后脑勺的位置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液体在缓缓洇开。
“疏月报警,铁牛叫救护车。”方永推开车门,声音沉得像铁块砸在地上,“全程录像。”
林疏月掏出两部手机,手指稳得像装了支架,跟方永办案这么久,她早就养成了职业习惯。
方永蹲在那人身边,伸手探了探鼻息。
还有呼吸,但很微弱。
他偏头看了一眼后脑勺的伤口,眉头拧成了川字。
血还在往外渗,速度不快,但说明颅内有损伤。
他按压对方的人中,手法又快又稳,但指尖在微微发颤。
“还有呼吸,别动他。”方永的声音压得很低。
铁牛报完警,蹲下来凑近看了看那人的脸,又看了看倾倒一地的外卖盒,忽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住了。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方律,这、这是俺的螺蛳粉,他是给俺送外卖的人!”
“手机上还有俺的未接来电!”
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又尖又哑,
“方律,他是因为急着送俺的外卖才出车祸……”
“不一定。”
方永打量着周边情况,
“地上没有汽车急刹的胎印,电动车也没有碰撞的痕迹,甚至连手机都还在支架上。”
外卖员没戴头盔,后脑勺离路沿很近。
基本可以判断是因为车辆失控侧翻,人被连带摔倒,后脑勺恰好磕在了路沿上。
“要么是无接触事故,要不就是他自己摔倒的。”
不多时,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红蓝灯光刺破夜色,在路口交汇处交替闪烁。
或许是因为地处市中心,救护车和警车几乎同时到达。
带队的警察姓许,是青荷区交警大队的,之前因马东的案子跟方永打过几次照面,一眼就认出了他。
“方律师?又是你?”许警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方永站起来,三言两语说清楚情况:
“我们下班路过,发现这个人倒在地上,应该是骑车摔的。后脑勺出血,意识不清,全程有录像。”
韩警官蹲下来快速查看了现场。
刹车痕迹不明显,没有其他车辆的碎片。
他站起身,看了林疏月一眼:“录像给我看看。”
“行车记录仪里还有我们从停车场出来的录像。”林疏月把手机递过去。
韩警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拍摄时车辆离事故现场至少十米开外,画面从方永下车到警车赶到现场,期间没有任何异常。
他把手机还回去,点了点头:
“初步判断属于单方事故,方律你们可以先回去休息,有需要会联系你们。”
急救人员把那人抬上担架,后脑勺的伤口已经被纱布压住了,但纱布上洇出的红色还在慢慢扩大。
方永站在原地,看着担架被抬上救护车,看了好几秒,才转身往车边走。
铁牛跟在后面,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
“方律,他不会有事吧?”
他的声音又哑又涩。
方永拉开车门,没有回头:“不会。”
铁牛钻进后座,情绪低落。
林疏月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救护车开走了,警车也开走了。
路口恢复了安静,路灯下只剩一滩还没干透的血迹,和一地的螺蛳粉汤汁。
方永发动车子,往宵夜的方向驶去。
铁牛窝在后座,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传上来:
“都怪俺,要是俺不大半夜点螺蛳粉,他就不会送错,不送错他就不会多跑这一趟……”
林疏月从副驾驶回过头,看着铁牛蜷缩的身影,眼眶也跟着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你的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铁牛现在听不进任何安慰。
方永从后视镜里看了铁牛一眼,什么也没说,但车速放慢了一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得很紧。
车子汇入夜色,消失在路口拐角。
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的树荫下,一个拎着红绸扇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探头探脑地往路口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