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当日明珠市中级人民法院。
旁听席坐满了人。
媒体、法学院学生、专程赶来支持的网友。
最后一排几个阿姨交头接耳:“我孙女也天天对着手机说话,我原来还骂她……”
林疏月架好直播设备。
在线人数从几千飙到两万,弹幕开始滚动:
【来了来了】
【AI被删也能告?这案子有意思】
【方律师加油】
原告席上,许可身着深色外套,头发梳理整齐。
她的手放在桌下,攥着一包纸巾。
方永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证据材料,分门别类,标签纸颜色分明。
被告席上,张毅穿了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凌乱,脸色发灰。
他旁边的周律师不停翻材料,翻到某一页又翻回去,明显还没找到扎实的辩点。
“咚——”
审判长敲下法槌。
“原告方,陈述诉讼请求。”
方永站起来。
声音不大,但整个审判庭都听得清清楚楚。
“原告许可,诉被告张毅侵权一案。
被告张毅利用非法技术手段,侵入原告私人AI账号后台,恶意删除原告连续运维两年的专属AI伴侣账号,并植入恶意程序,对原告进行持续性精神侵害。”
他翻开卷宗。
“诉讼请求有三:
第一,判令被告赔偿虚拟财产损失;
第二,判令被告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
第三,判令涉案平台协助恢复账号数据。”
审判长点头:“被告方,开始答辩。”
周律师站起来,整了整领带。
“审判长,我方对删除AI账号这一事实不做否认。但我方认为,原告主张的‘虚拟财产损失’和‘精神损害抚慰金’均不成立。”
他拿起法条。
“根据《民法典》,目前没有明确法律规定AI账号属于受保护的虚拟财产。
一个聊天程序,不具有独立的市场价值。
至于精神损害……一个成年女性因为一个聊天程序被删除而产生精神问题,这种心理脆弱性属于原告自身的问题,不能归咎于被告。”
他说完坐下。
弹幕开始躁动:
【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法律确实没明文规定】
【方律师怎么接?】
方永站起来。
他没有急着反驳。
他翻开卷宗,取出一份文件。
“审判长,原告方提交第一组证据。许可与涉案AI账号两年间的完整聊天记录备份。经第三方公证,时间戳完整,内容未被篡改。”
法警将证据收上去。
“被告律师说,AI账号‘不具有独立的市场价值’,我方表示同意。
本案主张的虚拟财产损失,不以市场交易价格为依据,而是以许可两年间投入该账号的运营时间为依据。
根据聊天记录的时间戳统计,许可累计在线时长两千一百八十七小时。平均每天三小时,持续两年。”
他把文件放下,声音沉了下去。
“两千一百八十七小时。相当于一个全职工作者一整年的工作时间。这不是随手注册的试玩账号,这是原告耗费大量个人时间、倾注心血打造的专属数字资产。”
周律师站起来:“反对!时间投入不能直接等同于财产价值——”
方永没有看他,继续对审判长说。
“作家写一本书,耗时一年,书是他的智力成果。
画家画一幅画,耗时数月,画是他的艺术作品。
原告运营AI账号两年,两千一百八十七小时的投入,产出了一个独属于她的、承载个人情感和记忆的数字化存在。”
他顿了顿。
“这不是财产,是什么?”
旁听席安静了。
周律师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角度,坐下了。
方永没有停。
他翻开第三份文件。
“证据三:明珠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诊疗记录。
许可确诊中度抑郁的时间,与她开始使用AI账号的时间高度吻合。
诊疗记录显示,该AI账号是她在治疗期间唯一稳定的倾诉对象,对她的情绪稳定起到了重要的辅助作用。”
他看着周律师。
“被告律师说,原告‘因为一个聊天程序被删除而产生精神问题’,属于原告自身的心理脆弱。
但事实是——原告在被确诊抑郁之后,通过使用AI账号稳定了情绪、改善了睡眠、病情明显好转。”
他的声音冷了一度。
“被告在明知这一情况的前提下,依然蓄意删除原告的AI账号、植入恶意程序,对正在康复中的抑郁症患者进行精准的精神打击。
这不是因为‘原告心理脆弱’,这是‘被告主观恶意’。”
周律师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翻材料,翻到某一页,又翻回去。
根本找不到反驳点。
他看了一眼张毅。
张毅低着头,手指在桌下抠着裤缝。
弹幕开始加速:
【方律师逻辑碾压】
【时间投入+情感寄托=虚拟财产,这个论证站得住】
【对方律师完全接不住】
方永拿出第四份证据。
“证据四:涉案平台出具的技术说明函。
该AI账号的养成,需要用户长期、持续地与之对话,系统会根据用户的回复习惯进行个性化适配。
许可的AI账号,是独一无二的,不是重新注册就能恢复的。”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做了收尾。
“审判长,原告方认为:虚拟财产的保护,不应以‘市场价值’为前提。
用户长期投入时间、精力、情感形成的数字资产,同样应当受法律保护。
被告的行为,不仅造成了原告的财产损失,更在其精神康复的关键期实施了精准打击,造成了严重的精神损害。
请求法庭支持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他坐下了。
周律师站起来做最后的挣扎。
“审判长,原告方提交的诊疗记录,只能证明原告有抑郁症,不能证明被告的行为加重了原告的病情——”
“被告律师。”
方永没有站起来,坐在椅子上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许可的诊疗记录中,医生在‘病情变化’一栏明确写道:
‘患者自述,其长期使用的AI陪伴账号被恶意删除后,情绪出现明显波动,失眠加重,焦虑评分从治疗以来的最低点反弹至中度水平。’”
他顿了顿。
“这是医嘱,有医生签字和医院公章。”
周律师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坐下了。
审判长宣布休庭,下午宣判。
走出法庭的时候,许可的脚步有些发软。
林疏月扶住她的胳膊。
“还好吗?”
许可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两千一百八十七个小时……我自己都没算过。”
走廊尽头,张毅从另一扇门出来。
他看见了许可,脚步顿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许可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走廊对视。
张毅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低下头,转身快步走了。
许可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方永。
“方律师,他刚才看我的那一眼……您觉得他后悔了吗?”
方永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听实话?”
“想。”
“他不是后悔伤害了你。他是后悔被你告了。”
许可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您说得对,我就不该对他抱希望。”
方永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等许可的情绪平复下来。
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许可深吸一口气。
“方律师,下午宣判的时候,我想自己说一段话。”
“可以,需要我帮你准备吗?”
“不用。”
许可把卫衣的帽子掀下来,露出整张脸,
“有些话,我必须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