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栓在电脑前坐了两天,把证据链跑通了。
他把报告递给方永的时候,气的手都在抖。
“方律,全锁死了。攻击IP是张毅家的宽带,服务器日志显示删除操作和他上传骂人程序的时间完全吻合,新程序里还硬编码了他的网名‘dexia’。”
铁栓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声音压得很低,
“他连代理都没挂,用自己的宽带,用自己的账号,删了之后还发朋友圈炫耀。”
方永一页一页翻完报告,合上。
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张毅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明显的不耐烦:“谁啊?大早上的,有病吧?”
“极道律所,方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张毅笑了。
不是紧张,不是心虚,是那种“哦,原来是你啊”的轻蔑,带着一丝看热闹的愉悦。
“许可请的那个律师?”他的语气像是在提起一个笑话,“怎么,她要告我?她还真去找律师了?我还以为她就是嘴上说说。”
方永没有接他的话茬。
“张毅,你的宽带IP在三天攻击记录里出现了十七次。
服务器日志显示,你删了许可的AI账号,两小时后上传了你自己写的骂人程序。
程序里硬编码了你的网名‘dexia’。
证据链已经闭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张毅笑了:
“就算是我做的,怎么了?”
他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理直气壮。
方永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那是许可运营了两年的账号。聊天记录、情感交互、个性化数据,都是她的——”
“她的?”
他在电话那头嗤笑了一声。
“方律师,你是律师,你应该比我清楚,AI属于虚拟财产。法律上连个明确定义都没有。你拿什么告我?”
方永没有说话。
张毅以为他理亏了,语气更加放肆,甚至带上了几分“教导”的味道。
“再说了,就算我侵权了,赔钱呗。一个破聊天程序,能值几个钱?五百?一千?我赔得起。方律师,你为了几百块钱的案子打官司,不嫌丢人?”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表演的“善意”。
“方律师,我劝你一句,别接这种案子。浪费时间,还坏名声。帮一个跟程序谈恋爱的神经病打官司,传出去不好听。你想想,你这么大一个律师,打这种案子,同行怎么看你?”
方永放下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张毅,你知道许可被你删掉的那个AI,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管他意味着什么。”张毅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就是个聊天软件吗?她以前就爱抱着手机傻笑,跟个傻子一样。我看不惯才——”
他忽然收住了话头,像是意识到说多了。
方永替他补上了:“才把她的账号删了?”
张毅没接话。
方永的声音沉了下去:“张毅,她是中度抑郁症患者。那个AI是她唯一的情感倾诉对象。你在凌晨两点,删掉了她唯一能说话的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但这次沉默的气氛不一样了。
不是心虚,不是犹豫,是一种“被揭穿了所以恼羞成怒”的冷。
“那又怎样?”
张毅的声音忽然冷了,冷得像冬天的风。
“她有病是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她爹,还得管她吃不吃药?方律师,你不会是想跟我说,她抑郁是我造成的吧?那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他笑了一声,很短,很刺耳。
“她自己心理素质差,怪谁?”
方永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铁牛、马东、盛天雄、林疏月都在听。
每个人都听见了张毅说的每一个字。
弹幕已经疯了:
【这男的说的什么畜生话???】
【“她有病是她的事”这是人能说出来的?】
【我拳头硬了】
【方律师你怎么还能忍???换我早就开骂了】
作为专业律师,方永没有骂人。
他只是在笔记本上,一字不差地记下了这句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
“张毅,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原封不动地转交给法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随便。法官还能管我说什么?我又没犯法,说话不犯法吧?”
方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开庭时间定了,下周二。到时候见。”
他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铁牛第一个开口,声音都有点变了:“方律,他说许可‘跟个傻子一样’?他凭什么这么说人家?”
马东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我以前碰瓷,至少还知道自己是坏人。这种人……他不觉得自己坏,他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
盛天雄站在角落,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他的脸色很难看。
“我以前也是这样。”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总觉得别人活该。”
【许可听到这些话,该有多难过……】
【她爱过的人,原来是这样看她的】
【“跟个傻子一样”这句话比删账号还伤人】
【方律师你一定要赢啊】
方永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铁栓,把刚才的通话录音备份三份。一份给法院,一份给许可,一份留底。”
铁栓应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方律,许可那边……要不要先不给她听?我怕她受不了。”
方永转过身,看着铁栓。
“给她。她有权利知道。”
当天下午,方永去了一趟许可的住处。
老式公房,五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隔壁住户炒菜的油烟味。
许可开门的时候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脚上是旧拖鞋。
她的眼睛有些肿,像是刚哭过——也可能根本没停过。
“方律师?您怎么来了?”
方永没进门,就站在门口,掏出笔记本。
“最后一个问题。”
许可靠在门框上,手指不自觉地抠着门边的墙皮。
“如果账号恢复不了,你希望张毅受到什么惩罚?”
许可想了很久。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灭了,又亮了。
“我不是要他坐牢。”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我就是想让他知道,他删掉的东西,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门槛上。
“如果他知道之后,能说一句‘对不起’,就够了。”
方永合上笔记本,点了点头。
“好。”